白家堡,这里成为新兵训练的绝佳磨刀石。 这座地主堡垒墙高沟深,守军仗着两门土炮有恃无恐。李自成把三百新兵放在第一阵,自己穿着鱼鳞甲走在最前头。冲锋鼓响到第三遍时,有个脸嫩的新兵腿软得站不起来,被明道者一把拽起:“看闯王!” 五十步外,李自成的铁甲上已经插了三支箭,但他依旧像只刺猬似的继续前进。新兵们看着看着,突然发了狠,架起的云梯比老兵还稳当。破城时,那个吓瘫的新兵竟然第一个冲进炮位,用身体压住了点火的炮手。 “叫啥?”李自成给他包扎肋下的伤口时问。 “陈……陈二狗。”少年疼得直抽气,“俺爹说贱名好养活。” “现在你叫陈守炮。”李自成把染血的箭杆折成两段,“先锋什还缺个什长。” …… 配给制推行到第七天,出了桩奇事。 龙耳沟的仓库半夜被撬,贼人却只偷走半袋麸皮,还在墙根留下筐野菜。李自成带着李铁山蹲守三夜,终于逮到“贼”。 令他惊讶的是,这些“贼”竟然是纺织社的姑娘们,她们把口粮省下来接济孤寡,自己饿得啃野菜。 “糊涂!”李自成摔了量器,又弯腰一个个捡起来,“从今日起,妇孺配额加半合。” 孩子们小小年纪就非常懂事自觉。知行小学堂的学生们组了支“捕蝗队”,把抓来的蝗虫烤干磨粉,掺进课堂用的沙盘里。有次李自成抽查识字,摸到沙盘底下藏着烤蝗虫,孩子们红着脸解释:“先生……饿……” 那晚的教育社灯火通明,李自成亲自重编了教材,把“蝗虫可食”四个字写进《农事本》第一页。 …… 九月十二的军事会议上,沙盘又添了六面蓝旗。 新归附的六个乡都是饿得造反的,有个乡的里正交印时饿晕在祠堂台阶上。李自成让人熬了锅稠粥,那老头捧着碗哭得像个孩子:“早半年遇见闯王,咱乡就不会饿死那么多人了……” “现在也不晚。”李自成把新制的铁犁模型推给他,“工业社给你乡拨五架。” 流民安置更是一团糟。每天都有拖家带口投奔的饥民,韩英子带着卫生社的人昼夜筛查,有次从人群里揪出个天花患儿,那孩子的娘跪着求别赶他们走。 “不赶。”李自成指了指远处的草棚,“不过得隔离半月,这样最合适。” …… 同样是九月十二日这天。 一千五百人按新编制列阵,伍长喊“装箭”,什长传“举铳”,队正挥旗定方位。三个指挥使威风凛凛地站在最前方。李铁山的方阵像块铁砧,周铁柱的骑兵似剪刀,李自成的前锋队则是柄尖刀。 随后,李自成从队列前方走出,站在了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发表了一段讲话。 “各位,我们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耀武扬威,不是想着怎么去欺压百姓与地主狼狈为奸,我们要做的,是击败一切阻拦我们的敌人。我们要爱的,是始终支持我们的乡亲们。我们要恨的,是那些在灾年也不愿给我们一口饭吃的地主。做我所做,爱我所爱,恨我所恨。保卫我们的生活!万胜!” 下面传来山呼海啸般的“万胜”之声。新兵们看着老兵热切的面庞,也不由自主地感到心热。 演练间隙,明道者们蹲在阵前教识字。有个老兵怎么也写不好“忠”字,急得把炭笔掰断了。他的明道者,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兵,竟抓着他的手指在沙地上划:“叔,您杀敌的手,肯定能写好。” 夕阳西下时,李自成独自检查装备。鱼鳞甲挂在架子上,每片甲都被他亲手擦得锃亮。王石头猫着腰钻进来,递上个布包:“闯王,给。” 包里是双新布鞋,底子纳得厚厚的,鞋帮还绣了朵小小的蓝花。 “英子姐带着纺织社连夜赶的。”少年挠挠头,“她说您总穿草鞋巡营,脚底容易磨破。” 李自成拎起鞋子对着灯看,他抬起头,墙上的大地图上,蓝旗已经插满四野,只剩两座孤零零的红点,像将熄的炭火。 “好。” …… 太阳毒辣得很,晒得田里的麦秆焦黄发脆。李自成弯着腰,手里的镰刀划过麦秆,发出“嚓”的轻响。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干裂的土块上,立刻被吸得无影无踪。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回头一看,十几个士兵排成一排,正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挥镰刀。有个愣头青用力过猛,镰刀卡在土里拔不出来,急得满脸通红。 “手腕要转。”李自成走过去,握住那士兵的手示范,“像这样,轻轻一带就断。” 老农刘老汉蹲在地头,瞪圆了眼睛看着这一幕。 他活了大半辈子,头回见当兵的帮着收庄稼。更让他吃惊的是,那个被称作“闯王”的大汉,割麦的架势竟比不少庄稼把式还利索。 …… 鉴于秋收的形势,以及防止“闯营”内部可能出现的某些问题,李自成搞了个“驻防令”,一千五百名士兵,其中一千名士兵加入轮换队伍,五百名士兵作为常备军随时支援并防止地主反扑。 龙耳沟的议事堂外,新刷的石灰墙上钉着蓝布告示。王石头正给不识字的乡亲们讲解:“每乡驻二十人,每月轮换……” “啥?”高家寨的赵老汉挤到前头,“兵老爷住俺们村?” “我们不是老爷。”周铁柱拍了拍腰间铁牌,“是来干活的。帮你们秋收!” 他身后站着二十个精壮汉子,每人腰间别着镰刀,肩上扛着长矛。最年轻的那个才十六岁,正帮路过的小丫头捡掉落的麦穗,惹得小姑娘“咯咯”笑。 …… 李自成把五百常备军分成四队,自己带着最精锐的一百人当流动哨,日日巡视十九个乡的麦田。有次路过张家洼,正撞见驻防兵帮孤寡老人挑水,扁担压得肩膀淤青也不喊累。 “好兵。”李自成对李铁山说,“记下来,秋后奖双份粮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