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硬通货,关键时候能救命。 “记住,多看多听少说话。”李自成帮他系紧包袱,“每周交流时回来汇报。” 周铁柱点点头,忽然从怀里掏出个木雕的小马:“给我妹的……她进纺织社了。” 李自成接过还带着体温的木雕,想起那个用烧火棍写字的丫头。三个月前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现在已经是纺织社最年轻的组长了。 …… 第一个支社在众人的配合下成立。 那是在高家寨的麦田里,三个社员碰巧都来查看春灌。发现水渠被冲垮一截后,他们既没回龙耳沟请示,也没找乡农正,而是直接召集附近农户,用木板和石块把渠修好了。 “做得对。”李自成在周会上表扬这事时,特意拿出三颗红枣当奖励,“三人同心,其利断金。” 红枣在众人手里传看,最后传到韩英子手里时,姑娘家突然提议:“该有个记号。” 于是第二天,所有社员腰间都多了条蓝布带。 蓝布带是用纺织社新染的布料做的,浸过盐水又晒干,既结实又防虫。 …… 五月中旬的集会上,李自成搬出了新教具。 那是块刷了黑漆的门板,用石灰石当粉笔。他先画了个圆,又在圆里画了几道线:“看,这是咱们十九个乡。” 众人瞪大眼睛。他们见过地图,但从来没见过把地盘画成个饼,还分成大小不等的块块。李自成用木棍点着最大的那块:“龙耳沟,占全图的二十一分之一。” “这不公平!”王石头脱口而出,“咱们地最少,交粮却……”话说一半自己愣住了。 “接着说。“李自成鼓励道。 少年脸涨得通红:“我是说……以前觉得天经地义的事,这么一画就不对了。”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油灯爆了个灯花,照得墙上的影子晃了晃。 “回去多思考,不要着急下定论,最好将思考过程写下来。”李自成在散会时强调。 …… 之后,新的“议事法”在李自成的主导下出炉。 有天处理两个乡的争水纠纷时,李自成不让双方吵架,而是让每人先数三十个数再发言。数完数,原本脸红脖子粗的两个乡农正居然心平气和地达成了协议。 “这叫冷一冷。”李自成当晚就教给全体社员,“火气上头时,数数能救命。” 这法子很快传开了。有次邮差看见两个小孩打架,赶紧过去让他们数数。数到十五,俩孩子就忘了为啥打起来,手拉手挖野菜去了。 …… 五月末的暴雨冲垮了李官屯的桥。 三个巡乡的社员恰好都在附近,立即召集村民抢修。他们按李自成教的法子分工:年轻人砍树,老人搓绳,妇女烧姜汤。有个老木匠还发明了新式榫卯,修得比原来还结实。 暴雨停歇那天,李自成踩着泥泞来查看。桥头已经立起块木牌,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知行桥”,落款是“支社第三组”。 “好字。”李自成摸了摸尚未干透的笔迹,转头对身后的社员们说,“记住,咱们建的不是桥,是这个。” 他指了指木牌上方的蓝天。 几个年轻社员似懂非懂地点头,但周铁柱懂了。这汉子突然解下蓝布带,系在了桥栏杆上。 …… 月底的考核日,李自成换了新考题。 祠堂院子里摆着三样东西:一碗米、一把锄头、一本《知行录》。“只能选一样带走,”他环视众人,“选什么?” 王石头第一个举手:“书!有书就能学认字,认了字就能……” “锄头。”韩英子打断他,“没锄头哪来的米?没米怎么活到认字?” 争论越来越激烈,最后连门外的老乡都加入进来。李自成始终不置可否,直到有个娃娃脸的小社员怯生生地问:“不能……分着用吗?” “怎么分?“ “米煮粥大家喝,锄头轮着用,书一起看。” 李自成大笑,从怀里又掏出两本《知行录》:“这才是知行社该有的念头!” …… 六月初一清晨,剩余外派的社员陆续归来。 周铁柱背着一捆奇怪的草,说是安塞县那边用来编草鞋的,比本地草耐穿;王石头带回块奇怪的褐色石头,磨成粉能止血;韩英子则是记下了三个乡的纺织花样,用炭笔画在黄麻纸上。 李自成把这些都摆在祠堂正中的八仙桌上,像展示珍宝。窗外蝉鸣震耳,屋里却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盯着桌上的新知识。 它们比黄金更珍贵,因为能改变十九个乡的生活。 改变自己的生活,也改变大家的生活。 “下月十五,”李自成举起一碗井水,“咱们开第一次‘赛知会’,谁的本事大,奖十斤盐!” 水碗在众人手中传递,每人喝一口,算是知行社最郑重的仪式。轮到那个娃娃脸的小社员时,孩子突然说:“闯王叔,这水……甜。” 确实甜。因为水里溶了一小撮糖。 李自成表示,就是他本人放的。 他要在这些淳朴的心灵里,种下更多甜的念想。 …… 同样是六月,另一批“知行社”新社员的选拔在“闯营”召开。二十名队正排成两列,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但没人敢抬手擦。 李自成正在检查他们背诵《知行录》。 “第三条是什么?”他停在疤脸汉子跟前。 “做、做给旁人看……”疤脸结结巴巴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李自成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块小木牌。牌子上烙着“叁拾柒”的编号,背面是“知行合一”四个字。他把木牌挂在疤脸脖子上:“今晚加练认字。” 木牌在阳光下泛着油光,看得其他队正直咽口水。 …… 队正们在李自成的要求下,在晚饭后加强识字训练。 祠堂里点着松明火把,二十个彪形大汉挤在长桌前,像群笨拙的熊崽子对付纤细的毛笔。王石头的小妹当起了小先生,挨个纠正握笔姿势:“李叔,笔不是锄头,轻点儿。” 叫赵大膀的队正,在众人中最为用功。这汉子手掌有蒲扇大,写出的字却像蚂蚁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