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田地在下午开始。 田见秀带着人丈量土地,每量好一块就插上木牌。李自成亲自掌秤。按每户丁口算,成年人两亩,老人孩子一亩,有适龄男丁的再多分半亩“军田”。 “俺家四个男丁!”络腮胡汉子掰着手指算,“该……” “十亩半。”李自成直接报数,“但按规矩,你家得出两个男丁入‘闯营’。” 人群突然安静了。那汉子搓着布满老茧的手,突然问:“入了‘闯营’,地谁种?” “公田统一耕种,收成按军功分。”李自成指向远处正在划分的公田,“不愿意的,现在可以退出。” 没人动弹。有个精瘦少年突然挤出人群:“我!我家就我一个男丁,我也要入营!” 李自成认得他,就是那个因偷吃猪糠挨鞭子的孩子。少年胸口还露着未愈的鞭痕,眼睛却亮得吓人。 “不急,你先跟着王石头学字。”李自成摸了摸少年的脑袋。 李官屯,同样选出来新的乡里正、乡农正和乡“闯营”队正。 …… 晚上,王家庄的祠堂灯火通明。 新选的乡里正们正在学记账。老童生哆嗦着手,照着李自成写的样板抄阿拉伯数字。驼背老汉更滑稽,把“3”写得像条歪扭的蚯蚓。 “不急。”李自成掰开老汉握笔的手,“先学十个数,够记数就行。” 祠堂角落里,新兵们排队领装备。不是刀枪,而是统一的柳条盔和绑腿,张铁匠连夜赶制的。疤脸汉子正挨个检查绑腿松紧,有个后生抱怨太紧,被他瞪了一眼:“跑十里路就知道好处了!” 王石头带着少年兵在祠堂外维持秩序。分到田的人家要按手印,不少妇人抱着孩子来按,红印泥蹭在孩子脸上,惹得他们咯咯笑。 李自成走到祠堂台阶上,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今往后,两乡的租子——” “免了!”人群里有人接话。 “公粮照交。”李自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的钉子,“每亩只收一斗,余下的全是自家的。” 火把噼啪炸响,映得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不知谁起了个头,人群突然唱起了夯歌,这是往年给地主干活时才唱的,此刻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痛快。 回龙耳沟的路上,韩猎户忍不住问:“闯王,你真信得过那些新选的里正?” “信不过就换。”李自成望着月色下连绵的麦田,“哪天他们变成新老爷,照样有人会造反。” 田见秀捧着新编的田册追上来:“两乡共得新兵六十四人,加上原有的……” “先练三个月再说。”李自成打断他,“明天开始,你带人在两乡办识字班。” 夜风吹过新分的田地,带着泥土的腥气。远处李官屯的方向,隐约可见几盏灯笼在移动。那里新选的乡里正们正在连夜丈量土地。灯笼的光很弱,却在黑沉沉的夜色中格外显眼。 …… 王家庄的晒谷场上,十几个孩子排成一排,手里攥着树枝在沙地上写字。 “人——口——田——”王石头的小妹念得格外响亮,树枝在沙地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她写完了抬头看李自成,眼睛里闪着光,“闯王叔,我写得对吗?” 李自成蹲下来看了看,伸手帮她调整握树枝的姿势:“‘田’字这一竖要直,就像田埂一样。” 不远处,新上任的乡农正老童生正带着几个老汉查看麦苗长势。他手里拿着李自成给的《农事册》,上面用炭笔画着各种庄稼的间距和浇水方法。 “按这法子种的麦子,秆子比往年粗。”老童生捻着麦叶感叹,“就是太费功夫。” “费功夫不怕。“李自成走过来拍了拍麦秆,“就怕白费功夫。” …… 李官屯的铁匠铺里叮当作响。 张铁匠正带着五个新收的徒弟打造农具。自从得了王家庄的煤,炉火比以前旺了许多。一个满脸煤灰的少年正笨拙地抡锤,突然“哎哟”一声,锤子砸偏了,火星溅到手背上。 “慌啥!”张铁匠扯过少年的手,蘸了凉水按在铁砧上,“打铁和种地一样,急了就坏事。” 李自成拿起新打的锄头看了看。锄面平滑,刃口齐整,比之前的好多了。他转头对张铁匠说:“再打十把镰刀,过几天要用。” “又要收粮?”张铁匠擦着汗问。 “收人。”李自成指了指西北方向,“刚得着信,高家寨的官兵撤了。” …… 三天后的清晨,六十名新兵在打谷场集合。 这些都是从王家庄和李官屯招来的,训练还不到一个月。此刻他们穿着统一的粗布衣裳,腰间别着新磨的镰刀。真正的武器不够,只能先用农具凑数。 疤脸汉子正在检查绑腿。走到一个瘦高青年跟前时,他皱眉扯了扯对方松垮的裤腰:“你这是去赶集?” 青年涨红了脸:“报、报告队正,这裤子是我爹的。” 李自成走过来,递上根草绳:“系紧些,跑起来才不绊脚。” 队伍开拔时,不少乡亲来送行。有个妇人硬往儿子怀里塞了块烙饼,被疤脸汉子瞪了一眼:“这是去打仗,不是走亲戚!” “让他们带着吧。”李自成解下自己的水囊递给那青年,“记住,咱们是为谁打仗。” …… 高家寨。 寨墙虽不高,但四周都是开阔地。李自成趴在山坡上观察,发现寨门处只有两个懒洋洋的乡勇,手上拿着弓箭。 “有埋伏?”韩猎户眯起老花眼。 李自成摇摇头,指向寨墙西侧的一片玉米地:“从那儿摸过去。你带十个老弟兄绕后,等我们正面吸引了注意,你就夺门。” 新兵们显然没打过这样的仗。趴在地里等信号时,有个后生紧张得直啃指甲。李自成摸过去,递给他一块石子:“数到一百就扔出去,砸那面铜锣。” 后生手抖得厉害,第一下没砸中。第二下“当”的一声,寨墙上立刻冒出几个脑袋。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