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蹲下身,抓起把土搓了搓。土质比上月松软,还带着潮气。他望向远处正在收割的麦田,金黄的麦浪间晃动着几十顶草帽。按这势头,秋收能比去年多三成。 “闯王!”田见秀小跑过来,腋下夹着新编的田册,“按您说的法子算过了,缴完公粮后,每家能余两石半。” “留一石当种粮,剩下的,”李自成拍了拍手上的土,“跟北边换盐。” …… 龙耳沟西崖下,百来个汉子分作十队,每队围着个石板学认字。教字的不是书生,而是李自成亲自挑的“明道者”,这些人都是些有识字基础的士兵或识字的妇人,此刻正指着石板上的“忠勇仁义”四个字讲解。 疤脸汉子作为新晋什长,却像个学生似的蹲在最前排。他粗糙的手指悬在石板上方,笨拙地临摹笔画:“这‘勇’字……像个人举着矛?” “对喽!”教字的瞎眼阿婆虽然看不见,耳朵却灵,“勇不是蛮干,是明知难为偏要为!” 隔壁队突然爆发欢呼。原来是有个半大孩子终于写对了自己的名字,李过当场给他发了块糖。 这糖可是从县城换来的稀罕物,平时只有伤兵能分到。 李自成背着手在各队间巡视。经过王石头带的少年队时,他停下多看了会儿。这些半大小子进步最快,已经能磕磕巴巴读《百工册》了。 …… 中午。 李自成用炭笔在木板上画着编制表:每十人设什长一名,配明道者一名;五什为一队,设队正,同样配明道者一名。韩猎户看着自己名字写在“甲队队正”下面,紧张得直搓衣角:“俺、俺不识字啊。” “陈永福给你当明道者。”李自成在两人名字间画了道线,“他认字,你懂打仗,正好互补。我弄这个明道者,就是要让先进带后进,大家一起学习。” “识字的帮不识字的,会打仗的帮不会打仗的,大家共同进步。” 田见秀捧着名册补充:“眼下能战者一百零八人,后备队四十三。按《纪效新书》所载,该设……” “不照搬那个。”李自成打断他,“咱们的‘闯营’士兵分三种:战兵、守兵、辅兵。战兵专练厮杀,守兵管寨防,辅兵学手艺。” 木板上的编制图渐渐成型,最上方空着的位置,李自成却迟迟没写字。张铁匠心直口快:“闯王您呢?” “我管种地。”李自成笑着指了指窗外的麦田,“等秋收完,咱们该有件像样的兵器了。”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打谷场边上,新起的铁匠棚里堆满了煤块。炉火昼夜不熄,映得半边崖壁发红。 …… 秋分那天,第一把自制腰刀出炉,刀身长两尺三寸,刀背厚实,刀刃却薄如蝉翼。张铁匠献宝似的捧给李自成看,刀柄上缠着红布。 这是按《百工册》里“夹钢法”打的,外层软铁内包硬钢。 李自成试了试刀,一刀劈断碗口粗的松木,刃口丝毫未损。围观的战兵们发出惊叹,有个新来的后生忍不住伸手想摸,被王石头拦住:“先背条例!” 后生涨红着脸开始背诵:“一不欺百姓,二不抢粮食,三……”背到一半卡壳了,急得直挠头。 “三不虐降卒。”瞎眼阿婆用拐杖点地,“记牢了!咱们‘闯营’不是土匪!” 李自成把腰刀挂回架上:“从今天起,战兵考核前三名得佩刀。”他露出了微笑,“刀鞘自己编,用公田产的麦秆。” 人群骚动起来。这规矩新鲜,既荣耀又透着股庄稼人的朴实。疤脸汉子突然出列:“报告!我想学打铁!” “准了。”李自成拍拍他肩膀,“晚上收工后,去找张铁匠。” …… 深秋的夜晚,铁匠棚成了最热闹的地方,炉火映着十几张专注的脸,有学打铁的,有编刀鞘的,还有围着《百工册》争论淬火技巧的。李自成蹲在角落,正往新制的沙盘里插小旗,这是用来演练阵法的,旗子代表不同队伍。 王石头悄悄凑过来:“闯王,三队都会写家信了……能给山外的亲人寄吗?” “暂时不能。而且,他们的家人可能也看不懂。“李自成插上一面黑色小旗,代表县城方向,“但可以存着,等世道好了,教他们的亲人识字,让我们的小伙子走向……” 他没说完,但少年懂了。就像地窖里屯的粮,就像铁匠铺攒的铁料,有些事急不得。 夜风掠过山崖,带着新麦的清香。寨门上“闯“字旗猎猎作响,旗下站着两个持枪的哨兵。 这是新立的规矩,明道者与战兵同岗。 …… 龙耳沟的清晨被此起彼伏的读书声唤醒,打谷场的沙地上,几十个汉子蹲成圆圈,正用树枝写着奇怪的符号。王石头举着块木板来回巡视,板上整整齐齐刻着“1、2、3”等阿拉伯数字。 “这叫数字,记账比汉字快。”他敲了敲木板,“昨天学的1到10,谁写给我看?”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举起沙盘,上面歪歪扭扭写着“3、5、7”。旁边的年轻媳妇噗嗤笑了:“叔,您把7写反啦!” 李自成站在谷场边看着这一幕。三个月前,寨子里识数的不超过十个,如今连六十岁的刘三都能用数字记工分了。他摸了摸怀里那本改良过的《百工册》,里面的粮食产量、武器数量全换成了阿拉伯数字记录。 他认为,阿拉伯数字在普及性方面有着巨大的优势。 “闯王!”陈永福小跑过来,手里捏着张桦树皮,“韩叔在鹰嘴崖发现大队人马,打的是明字旗!” 树皮上用炭笔画着简略的地形图,几个“×”标记格外刺眼。李自成扫了一眼就估算出距离。 按明军行军速度,最迟三天就会到龙耳沟。 …… 众人聚在一起讨论迎敌对策。 李自成用炭笔在木板上画着防御图,用数字标注着每个隘口的兵力:“滚石坑埋伏二十人,东崖弓箭手十五,寨门预备队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