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又有人附和,“他娘病成这样……” 李过急得直扯李自成袖子:“叔!真要杀?” 李自成没理会,继续道:“但念其母无人奉养,暂缓行刑。”他转向赵二狗,“给你两条路:一是现在就死,你娘我们养着;二是戴罪立功,明日随我去米脂县走一遭。” 赵二狗呆住了:“去、去米脂县?” “对,“李自成从怀里掏出那张供状,“去找王师爷。” …… 天蒙蒙亮时,李自成带着十个人出发了。 赵二狗走在最前面,脖子上缠着根麻绳,麻绳的另一头攥在韩猎户手里。张铁匠和刘三扮作挑夫,李过和田见秀远远跟在后面望风。 米脂县城门刚开,守门的兵丁打着哈欠。赵二狗哆哆嗦嗦掏出块腰牌——是从前在县衙当差时留下的。兵丁随便瞄了眼就放行了。 “王师爷住哪儿?”李自成压低声音问。 “县衙后街,青砖小院……”赵二狗紧张得声音发颤,“闯王,他院里养着七八个护院!” 李自成没说话,只是整了整身上的绸缎衣裳。这衣裳是昨晚从驿丞身上扒下来的。 王师爷家果然气派,黑漆大门上钉着铜钉。赵二狗敲门时,腿抖得几乎站不住。 “谁啊?”门房探出头,看见赵二狗立刻变了脸色,“好你个吃里扒外的东……” 话没说完,韩猎户的短刀已经抵在他腰间。 半刻钟后,李自成坐在了王师爷家的花厅里。胖得流油的师爷被从被窝里拖出来,鞋都没来得及穿。 “大、大人……”王师爷盯着李自成手里伪造的官印,汗如雨下,“下官不知按察使大人驾到……” “王德才。”李自成慢条斯理地翻开一本册子,这册子是昨夜田见秀根据赵二狗的口供写的简易账本。 “你去年强占民田三百亩,今年克扣赈灾粮五百石。”李自成缓缓说道。 王师爷扑通跪下:“冤枉啊!都是县令大人……” “还有这条,”李自成的手指停在某页,“私通流寇,通风报信。” “绝无此事!”王师爷猛地抬头,这才看清李自成的脸,“你、你是……” “闯王。”李自成笑了笑,掏出赵二狗的供状,“白纸黑字,王师爷要不要看看?” 王师爷瘫坐在地,突然扯着嗓子喊:“来人啊……” 韩猎户的刀尖已经抵住他喉咙。 …… 日上三竿,一队衙役匆匆赶到王师爷家,只看见桌上摆着封“认罪书”,详细记录了王师爷如何威逼赵二狗做内应,又如何克扣军饷、贪污税银。认罪书上按着鲜红的手印,旁边还摆着王师爷的私印。 而此时的李自成一行人,早已从北门出了城。赵二狗背着痊愈的赵大娘,走得满头大汗却不敢停。 “闯王……”他扑通跪在山路上,“我这条贱命今后就是您的!” 李自成没接话,只是望向远处的山峦。那里,矿洞的方向腾起一股黑烟,是张铁匠按约定点的信号,表示官兵开始撤围了。 田见秀凑过来小声问:“闯王,那认罪书真能让官府退兵?” “不能。”李自成掸了掸衣袖上的灰,“不过能让他们乱一阵。” 山风掠过树梢,带来远处军营的号角声。李自成摸了摸怀里的另一张纸,那是从王师爷密匣里找到的,上面写着延安知府贪污的罪证。 这世道,谁比谁干净呢? 他摇了摇头。 “都一样。” …… 初春的陕北高原上,枯黄的草甸子底下已经冒出嫩绿的芽尖。李自成蹲在一道山梁上,手里捏着几粒碎石子,眼睛却盯着远处那条蜿蜒如蛇的深沟。 “那就是龙耳沟?”他问身后的韩猎户。 “对,沟口窄得像葫芦嘴,里头却宽敞得很。”韩猎户用弓梢指了指,“早年闹土匪时,官军围了三个月都没打进去。” 李自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风从沟底卷上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这地方确实险要,两侧山崖陡得像刀劈的,沟口最窄处只能容两匹马并行,里头却藏着近百亩平坦的洼地,还有条时断时续的小溪。 “走,下去看看。” 沟底的积雪还没化尽,踩上去咯吱作响。李自成弯腰掬了捧溪水,冰得手指发麻。水质清亮,尝着有股淡淡的甜味。 “能住多少人?”他问。 田见秀正往本子上记着什么,闻言抬头:“按最紧巴的算法,挤挤能塞下五六百人。要是把东边那片林子砍了,还能腾出二十亩地种庄稼。” “砍不得!”韩猎户急忙摆手,“那是天然屏障,官兵来了都找不着路。” 李自成没说话,沿着溪流慢慢走。溪边有片半塌的土房,墙缝里长满野蒿。他踢开一块朽木板,底下窜出几只灰老鼠。 “这房子……” “早年躲藏在这里的难民修的,”韩猎户用箭杆拨弄着墙上的苔藓,“后来闹瘟疫,死绝了。” 李过缩了缩脖子,往李自成身边凑了凑。少年人忌讳这些,但李自成只是蹲下来,捏起一撮土搓了搓。 黑褐色,带着腐叶的腥气,是能种庄稼的好土。 “就这儿吧。”他站起身,“明天开始搬家。” …… 搬迁并不简单。 铁矿洞里的两百多号人,家当加起来还装不满十辆独轮车,但老弱妇孺走得慢,三十里山路足足挪了一整天。李自成走在最后,时不时要回头张望,虽然王师爷的认罪书让官府乱了一阵,但保不齐会有官兵盯梢。 龙耳沟口,张铁匠带人用树干扎了道寨门。说是门,其实就是两根原木架着横梁,上头铺满带刺的荆棘。李过正指挥几个半大孩子往门边堆石块,见李自成来了,兴冲冲地跑过来: “叔!我们在东崖下发现个山洞,里头全是干蝙蝠粪,能当柴烧!” 李自成揉了揉少年的脑袋:“先安排住处。老人住南边那些旧房子,青壮年自己搭窝棚。” 夜幕降临时,沟里升起二十几处炊烟。妇女们支起从铁矿带来的铁锅,煮着沿途挖的野菜和最后半袋小米。李自成蹲在新建的议事棚前,听田见秀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