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的余音刚散,天边还挂着残月,张简已扛着乌铁枪踏出院门。枪身乌黑,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五百斤的分量压得他肩膀微沉,却步幅稳健,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缝隙上,发出规律的轻响。
国学演武场早被人声掀翻了天。李山立在最前,月白长衫被晨风撕得猎猎响,身后李家在国学的弟子,个个腰杆挺直,眼高于顶——英才榜第四亲自压阵,这场面,明摆着是要让李砚秋的胜局更风光,更张扬。
“二王爷都来了?”
人群猛地一阵骚动,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观礼台上,二王爷赵洐转着腰间的玉佩,漫不经心扫过全场,指尖的玉饰泛着温润光泽。他身后的护卫们气息凝如寒潭,个个眼神锐利,显然是特意来看这场约战。
老榕树下,苏长风猫在树影里,手里磨亮的木杖把青砖戳得咚咚响。老头眯眼往前凑,粗布褂子的领口歪着,露出松垮的皮肤,哪还有半分国学校长的架子?活像个偷糖吃的老顽童,眼神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演武场中央。
“爷爷今儿疯了?”
苏清刚转回廊就撞见这幕。她穿着国学统一的白色练功服,高束的长发衬得脖颈修长,杏眼亮得像淬了光,此刻却微微蹙着眉——她当年以通脉后期硬撼通脉圆满,打得对手兵器崩口,老爷子也只在家慢悠悠喝茶,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这场锻骨初期对后期的约战,倒让他躲在树后看得直咂嘴,实在反常。
她抱臂倚着红柱,白色练功服被风掀得猎猎响,目光投向演武场,倒要瞧瞧是谁能让眼高于顶的爷爷这般上心。
“苏清师妹。”李山早瞥见她,端着英才榜第一的架子凑过来,语气带了几分刻意的温和,“等砚秋收了招,我让他给你赔个不是,昨日他语气是冲了些。”
话没说完就被一阵粗吼打断:“简哥!给他们露一手!让这群世家瞧瞧,谁才是真本事!”
赵虎跟头蛮牛似的挤开人群,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手里还攥着半个肉包子,油汁顺着指缝往下滴:“练了一个月,该让姓李的见识见识啥叫枪!啥叫真功夫!”
张简路过时脚步顿了顿,嘴角勾出半抹笑,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赵虎耳里:“放心。”
话音落,演武场突然静得能听见露水落地的轻响。
张简来了。
灰劲装沾着晨露,裤脚还带着后山的草屑,右手单拎乌铁枪,枪尖斜斜点地,就那么一步步往场心走。五百斤的沉枪在他手里竟像活物,枪杆贴着小臂,黑沉沉的枪身泛着冷光,擦过青石板时带起“沙沙”轻响,每一步落下,枪尖划过的地方就多道浅痕——那是实打实的沉劲刻出来的,深约半寸,触目惊心。
他走得极稳,步幅不大,却像有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全场的呼吸。前排弟子下意识往后缩,连李山脸上的傲色都淡了几分——这哪是走路?分明是把五百斤的枪当尺子,一下下丈量着李砚秋的底气,敲打着李家子弟的骄矜。
老榕树下的苏长风猛地直腰,木杖“咚”地砸在地上,震得周围落叶翻飞:“好小子,把枪练出骨了!这股沉劲,比当年的赵洐还像样!”
苏清望着那道背影,白色练功服的袖口被攥得发紧。晨光里,张简单手持枪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枪尖的冷光顺着石板的浅痕蔓延,竟比李砚秋那亮闪闪的剑鞘更让人心里发沉——那是种藏在朴实下的锋芒,像未开刃的璞玉,却已能感受到内里的坚硬。
赵虎还在喊:“简哥加油!三招干翻他!让他知道乡巴佬的厉害!”
张简没回头,只是握着枪的手紧了紧,指腹摩挲着枪杆上的防滑纹,那里已被汗水浸得发亮。
张简踏上比武台时,木板被五百斤的乌铁枪压得“吱呀”闷响,仿佛随时会散架。
李砚秋早立在台中央,流霜剑斜指地面,剑穗上的明珠在晨光里晃眼。见他上来,嘴角勾起抹毫不掩饰的冷笑:“真不知道你哪来的底气。以为打赢王砚那个废物,便觉得自己能打败我?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配吗?”
话音未落,他周身气息陡然炸开!
锻骨大圆满的劲气如潮水漫开,台边的木栏被震得哗哗作响,木屑纷飞。台下弟子顿时炸锅——
“锻骨大圆满?!这才多久,李师兄竟突破了?”
“李家这是要再出个英才榜顶尖人物啊!这下张简完了!”
“锻骨初期对大圆满,这差距跟天堑似的,怎么打?”
乱糟糟的议论里,赵虎红着眼吼:“简哥别怕!干他!你这枪能捅穿他那破剑!他那剑法花里胡哨的,中看不中用!”
张简抬手按住枪杆,乌铁枪在他掌心轻颤,像是在回应他的心跳。他看着李砚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了嘈杂的议论:“我本不想打。是你三番五次辱我,辱我出身,辱我枪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幸灾乐祸的李家子弟,最后落回李砚秋脸上,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坚定:“我有私心——有人为我付出了很多,总得找块像样的踏脚石。你,正好。”
“哗——”
台下彻底炸开了锅,像是滚油里泼了瓢水。
“疯了吧?他把锻骨大圆满当踏脚石?”
“乡下来的就是没见识,真以为练了几天枪就能上天?”
“等着看吧,等会儿有他哭的!”
李砚秋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流霜剑“呛啷”出鞘,剑身在晨光下泛着凛冽的戾气:“我入学第一天便进英才榜,你算什么东西?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泥腿子也配辱我?也配拿我当踏脚石?”
他剑尖直指张简心口,劲气凝成的剑风割得台板发白,木屑簌簌往下掉:“今日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天才!什么叫世家传承!你的野路子,在我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乌铁枪在张简掌心轻轻一转,枪尖擦过台面,带起串火星,“嗤”的一声轻响。
他没再说话,只是单手持枪的胳膊微微沉了沉,枪杆与地面的夹角更小了,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只待时机便会扑出。
“嗤——”
流霜剑擦着张简耳畔掠过,快得只剩一道银光。剑风削断他几缕发丝,黑发轻飘飘落下,被剑风带着钉在身后的台柱上,深深刺入木头半寸。李砚秋足尖点地旋身,月白长衫在晨光里划出半道圆弧,流霜剑顺势反撩,剑脊带着破空的锐响,直逼张简腰侧,角度刁钻,专挑肋骨缝隙。
张简脚下急转,身形如陀螺般拧出半尺,险之又险避开剑刃。乌铁枪在他身前横拦,枪杆与剑脊撞出一串火星。“铛”的脆响里,他只觉一股沛然巨力涌来,手臂震得发麻,踉跄着退了半步——这已是他第五次被逼退,台板上被枪尾砸出的凹痕又深了半分,清晰可见。
“锻骨大圆满的内劲,果然霸道。”张简暗自咬牙,虎口发麻的感觉越来越清晰。李砚秋的剑招不仅快,更带着名师打磨出的刁钻角度,“惊鸿十三式”的“回风”本是横斩,却被他改出半寸下劈的弧度,专挑防御的死角,若非他将《枪术》的“拦”字诀练到极致,每次都能借着枪杆的弹性卸去大半力道,此刻怕是已添了伤。
“只会躲吗?”李砚秋剑势不停,流霜剑如银蛇狂舞,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你那野路子枪法,在我李家正统剑法面前,连半分便宜都讨不到!有本事别躲,接我一剑!”他突然变招,剑招陡沉,竟是弃了上三路,专攻张简下盘——这是国子监剑术教头亲传的变招,专克枪棍这类长兵器,让对手难以施展长度优势。
张简瞳孔微缩,急忙沉枪下挡。“铛”的一声,剑刃磕在枪杆中段,震得他虎口发麻,可李砚秋的内劲却顺着枪杆涌来,像条毒蛇往他身体里钻,搅得气血翻涌。他闷哼一声,借着反震之力后跃,靴底在台板上犁出两道浅沟,终于险险避开接踵而至的剑雨。
台下众人看得心惊:
“李师兄这变招太绝了!换我早被挑断脚筋了!”
“张简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可惜啊,修为差距太大,根本没法打。”
“你看他退得多狼狈,也就仗着枪法长,能勉强挡挡,再过几招必败无疑!”
“说什么拿人当踏脚石,我看他是来找死的!”
张简耳尖微动,听着台下的议论,目光却死死锁定李砚秋收剑的刹那——流霜剑回势时,李砚秋左手下意识地按了按右肩,指节泛白,那是内劲催逼过甚,经脉隐隐作痛的迹象!连日来苦修的枪招在脑中炸开,每一式都清晰无比。他突然低喝一声,沉腰拧臂,乌铁枪如蛰伏的黑龙,猛地窜出!
这一枪不再硬挡,枪尖斜斜掠向李砚秋握剑的手腕,枪杆却带着个诡异的旋劲,竟是“刺”中藏“绞”!快如闪电的同时,还带着旋转的力道,一旦沾到兵器,便能顺着惯性绞缠,让对手难以挣脱。
李砚秋瞳孔微缩,心头一凛。他从未见过这般怪异的枪法,寻常“刺”招直来直去,偏这枪尖像长了眼睛,竟顺着他回剑的轨迹钻来!角度刁钻得让人头皮发麻。他急忙沉腕变招,流霜剑外翻格挡,却不想枪杆突然加速旋转,一股黏劲顺着剑刃缠来,竟让他的剑势滞涩了半分,像是陷入了泥沼。
“就是现在!”
张简手腕轻抖,乌铁枪陡然变向,枪尖划出道半圆,“撩”向李砚秋心口!这一枪快得惊人,枪尖带起的劲风甚至吹乱了李砚秋额前的碎发,正是他在瀑布前悟透的“活劲”,五百斤的沉枪竟生出几分灵动,不再是一味的刚猛。
“好枪!”观礼台后的苏长风猛地攥紧木杖,指节发白,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这‘撩’里藏着‘拨’的巧劲,有点意思!”
李砚秋毕竟是名师指点出的底子,临危不乱,左脚急踏台板,身形硬生生横移半尺,险险避开枪尖。流霜剑回斩,剑刃擦着枪尖掠过,逼得张简收枪自保。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枪风与剑风碰撞,激起漫天木屑,台板上又多了几道深痕。
落地时,张简已转守为攻。
乌铁枪在他手中活了过来——“扎”如惊雷破土,枪尖直指李砚秋丹田,带着股穿透顽石的狠劲;“拨”似灵蛇摆尾,枪杆轻扫流霜剑侧面,借力卸开三分攻势,让李砚秋的剑招屡屡落空;最绝的是那招“舞花”,枪影层层叠叠,竟将李砚秋的剑势圈在三尺之内,枪尖带起的气流甚至让李砚秋的长衫猎猎作响,衣袂被割出数道小口。
台下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他……他怎么突然反守为攻了?”
“那枪法好怪!又沉又活,根本不按常理出牌!李师兄的剑招都被他打乱了!”
“这还是锻骨初期吗?怎么感觉比一般的后期还猛?”
“铛!”
又是一记硬撞,两人各退五步,在台中央遥遥相对,胸口都在剧烈起伏,显然都消耗不小。
张简单手持枪,枪尖微微颤抖,呼吸急促,额头上布满了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枪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李砚秋捂着发麻的右手,望着张简手中那杆毫不起眼的乌铁枪,第一次感到了棘手,甚至……一丝畏惧。这杆枪太沉,太硬,对方的枪法太野,太不要命,像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让他无从下嘴。
张简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枪尖陡然指向李砚秋,战意冲天,丝毫不见颓势。
李砚秋眼神一厉,流霜剑再次抬起,剑身上的寒光更盛了。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速战速决,否则传出去,他李砚秋的脸就丢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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