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森特说。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他们本来就是一群疯子。况且,现在这个世界,谁还能跟美国掰手腕?” 他顿了顿。 “在这个星球上,美国就是最强的。而他们,就控制着这个国家的大部分话语权。” 范希尔再次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他看着远处的庄园。 那些灰色的花岗岩围墙,那些黑色的尖刺栏杆,那些暗红色的红外摄像头。 它们不再只是一堵墙。 它们是边界。 是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的边界。 是他永远无法跨越的边界。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的想法。 以为自己有了金手指,能看到那些白线,就能在这个世界混得风生水起。 以为只要足够聪明,足够谨慎,足够果断,就能搞定一切。 现在他知道了。 那些白线,那些犯罪关联,那些街头混混的恐惧,那些警察系统内部的腐败。 所有这些,都只是这个世界的表层。 底层是更庞大的东西。 是权力。 是金钱。 是那些从“五月花号”时代就开始积累的、代代相传的、无法撼动的东西。 而他,一个穿越者,一个假警探,一个靠着金手指和一点小聪明走到今天的人。 在真正的权贵面前,屁都不是。 范希尔深吸一口气。 稳住心神。 重新理清思路。 “那为什么是埃文·哈德逊?” 他问。 “是随机选择的吗?” “不是。” 他说。 “那是定制的。” 范希尔皱眉。 “什么定制的?” 文森特脸上第一次出现情绪变动。 范希尔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耸起,然后又缓缓落下。 那是一个需要调整心绪的姿态。 “因为某些人有特殊癖好。” 文森特开口。 “年龄。性别。血型。肤色。有时候就连性格也有要求。” 他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 “当这种要求出现某种极端,那些常规贡品满足不了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 “就需要从更广泛的范围寻找目标,然后采取措施,把目标搞到手,送到那群人那里。” 他看着范希尔。 “比如,我们这个案子的受害者。”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 范希尔用狐疑的目光盯向文森特。 文森特没有回避范希尔质疑的眼神。 四目相对。 回答。 “因为我亲眼见过。” 范希尔的心脏猛地收紧。 他看着文森特。 目光变得锐利。 “什么?” “你亲眼见过?” 文森特点头。 他的脸又恢复到那种无任何表情的状态。 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是久远的、被压在记忆最底层的东西。 “准确地说。” 他开口。 “是跟着我父亲看到的。” 他停顿。 “当时我还年轻。那些所见所闻,对我冲击很大。” 范希尔没有说话。 他看着文森特。 在心里重新评估这个人。 冷静。 稳重。 经验丰富。 行动能力出色。 从不多说一句废话。 但现在,这个人告诉他。 他亲眼见过那种东西。 范希尔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 “那你现在——” 他没有说完。 文森特看着他的眼睛。 表明自己的态度。 “我不喜欢那些东西。” “也不喜欢被我父亲左右。” “所以,我从家里跑出来了。” 他顿了顿。 “就这样。” 范希尔盯着他。 盯着那双眼睛。 试图从中找到任何一丝虚伪,任何一丝掩饰,任何一丝想要隐藏什么的迹象。 没有。 那双眼睛很干净。 范希尔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相信他。 但此刻,在这个黑暗的车厢里,在这个荒诞而恐怖的黑夜中。 他只能选择相信。 “你的父亲很厉害吗?” 他问。 文森特的表情,再次起了一丝变化。 很细微。 但范希尔看到了。 那是优越感。 不是他自己想要表现的优越感。 是根植在血液里的、代代相传的、无法磨灭的家族荣誉感。 他点头。 “他在华盛顿比较有影响力。” 他说。 没有具体说什么影响力。 不需要说。 范希尔也听懂了。 车内再次陷入寂静。 范希尔看向窗外。 陆陆续续有车辆从庄园的大门开出来。 没有目标车辆。 最后。 那座庄园完全沉入黑暗。 只有围墙上的泛光灯还在亮着,惨白色的光照在灰色的花岗岩上,像某种墓碑的质感。 忽然。 他烦躁起来。 所有的事情都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他无法触及的方向。 所有的努力... 就算他有金手指又如何? 能看到那些白线又如何? 能快速恢复伤口又如何? 这一刻,范希尔终于真正地认识到了自己的极限。 在这个世界,到了一定程度,他是真的玩不转。 “现在怎么办?” 他问。 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想到的疲惫。 他看着远处那座庄园。 那座沉睡的巨兽。 那些灰色的围墙。 那些黑色的尖刺。 那些暗红色的摄像头眼睛。 它们沉默地站在那里,像在嘲笑他。 来啊。 来抓啊。 你能怎样? 文森特没有立即回答。 他也看着那座庄园。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大概率到此为止了。” “除非——” 他停顿了一下。 “出现什么意外。” 就在那个“意外”刚刚出口的瞬间。 砰。 沉闷的一声。 从庄园方向传来。 很远。 但很清晰。 范希尔和文森特同时转头。 那是什么? 是枪声。 范希尔的肾上腺素瞬间涌上来。 他抓起望远镜。 庄园依然沉在黑暗中。 围墙上的泛光灯还亮着。 摄像头还在转动。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些巡逻的安保人员。 他们在动。 不是正常的巡逻。 是在跑。 向同一个方向跑。 主楼后面的某个地方。 范希尔把望远镜对准那里。 黑。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隐约的灯光从某扇窗户透出来。 然后。 砰。 砰。 连续两声。 范希尔放下望远镜,看向文森特。 文森特也正在看他。 两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像四颗点燃的火星。 “意外来了。” 文森特轻声说。 范希尔没有说话。 转过头继续看远处那座庄园。 他的心跳加快加重。 咚。咚。咚。 像战鼓。 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是谁开的枪。 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案子。 还没有结束。 远处,又一声枪响传来。 这一次。 更近。 更清晰。 像某种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