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2月29日。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 北洛杉矶,圣加布里埃尔山脉脚下的某个私人领地。 离庄园大门两个街区外的橡树林边缘。 福特探险者内。 范希尔和文森特拿着望远镜观察庄园已经三个小时了。 十二月的夜风从圣加布里埃尔山巅吹下来,穿过橡树林的枯枝,发出呜呜的呼啸声。 那种声音像某种动物在远处哀鸣,又像是风穿过生锈的铁丝网。 车窗起了薄薄的雾气。 范希尔用袖子擦出一小块透明区域,再次举起望远镜。 那座庄园在夜色中像一个沉睡的巨兽。 围墙是灰色的花岗岩,约三米高,顶部装着黑色的尖刺栏杆,每隔二十米就有一个监控摄像头。 摄像头的红外灯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巨兽闭着眼睛时露出的眼睑内侧。 大门是锻铁铸造的,高约四米,表面是繁复的藤蔓纹样。 门柱顶端立着石雕的雄鹰,翼展足有两米,在夜空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门内是一条宽阔的车道,两侧是成排的意大利柏树,修剪成标准的圆锥形,在泛光灯照射下像两列沉默的哨兵。 更远处,主建筑的轮廓隐约可见。 新古典主义风格,五层高的主楼,八根科林斯巨柱,乳白色石材外墙。 此刻,二楼和三楼的多扇窗户还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偶尔能看到人影在窗前移动。 范希尔放下望远镜。 车内很冷。 他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旁边的文森特一直没说话。 从他们跟踪那辆黑色奔驰S600来到这里,看到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锻铁大门后面开始,文森特就不说话了。 不是普通的沉默。 是一种紧绷的、若有所思的沉默。 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倒映着远处庄园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像两颗正在燃烧的炭。 范希尔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这段时间,陆续有车辆驶入那扇锻铁大门。 三辆劳斯莱斯。 两辆宾利。 一辆迈巴赫。 还有一辆挂着外交牌照的黑色雪佛兰Suburban,车窗玻璃深得看不见里面。 每一辆车都在大门前停留几秒钟。 红外扫描系统识别车牌,然后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范希尔在心里计数。 至少三十个宾客。 现在,庄园里的灯光开始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二楼的。 三楼的。 最后只剩下一楼大厅和几个角落的房间还亮着。 宴会快结束了。 范希尔再次举起望远镜。 这次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是安保。 庄园围墙内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穿着深色战术装备的人在巡逻。 他们走路的姿态很专业。 脚步轻,身体微侧,视线持续扫视。 腰间都有枪。 更远处,主楼门口还站着两个人。 他们穿着黑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双手垂在身前,站的姿势笔直。 他们的耳后有耳机线。 范希尔放下望远镜。 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基恩·莱德的档案。 那天晚上刑讯逼供得到这个名字之后,他和文森特连夜查了所有能查的资料。 基恩·莱德。 五十二岁。 出生在马萨诸塞州一个古老的家族。 那个家族的祖先可以追溯到“五月花号”上的某个乘客,就是那艘1620年把第一批清教徒从英格兰运到新大陆的船。 这种出身在美国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不需要自我介绍。 你的姓氏本身就是介绍。 莱德家族的产业遍布东海岸。 银行业,保险业,房地产,还有几家在纽交所上市的科技公司。 但基恩·莱德本人名下没有任何企业。 他的职业栏填的是“慈善家”和“投资人”。 没有任何犯罪记录。 连交通罚单都没有。 纳税记录干干净净,每年缴纳的税款大约相当于范希尔年薪的二十倍。 人际关系更是有趣。 他的社交圈看起来很简单,几个大学同学,几个慈善机构的理事,几个乡村俱乐部的会员。 范希尔顺着这些人往下查,发现每一个人的背后都站着更庞大的存在。 他的妻子黛安·莱德,娘家姓惠特尼。 惠特尼家族。 洛克菲勒时代就崛起的东海岸豪门,以铁路和航运起家,后来涉足政治,出过两个参议员,一个州长,还有一个驻外大使。 他的校友录里,最显眼的名字是那个互联网大厂的创始人兼CEO。 全球富豪榜前二十的人物。 范希尔当时看着屏幕上的这些名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文森特开口提醒。 “这个人,不能用特殊办法。” 范希尔点头。 他知道。 那种“特殊办法”对基层警察、对街头混混、对那个脱衣舞俱乐部里的亡命之徒有用。 但对基恩·莱德? 没用。 只要他动一下手指头,就会有十个律师从天而降。 是那种每小时收费四位数、专门给超级富豪处理“特殊问题”的律师。 而且那些律师背后,站着更可怕的东西。 所以他们只能用这种最笨的办法。 跟踪。 监视。 等待。 等基恩·莱德露出破绽。 今天是他们跟踪的第三天。 基恩·莱德的生活规律得像钟表。 早上八点起床,在自家花园里慢跑四十分钟。 上午十点出门,去某个慈善机构的办公室。 不是去工作,是去露个面,签几份文件,和几个同样穿着昂贵西装的人喝杯咖啡,聊几句有的没的。 下午通常去打高尔夫,或者去某个私人会所。 晚上偶尔有应酬。 今天是第一次,他带着全家出门。 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白发男人从家门口走出来时,范希尔和文森特就等在街对面的车里。 他们看着那辆黑色奔驰S600驶出别墅大门,汇入日落大道的车流。 然后跟上。 一路跟到这里。 范希尔睁开眼。 他转头看向文森特。 文森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正襟危坐,目视前方,脸在黑暗中像一尊雕塑。 不过,他的呼吸变了。 变浅。 变慢。 像在压抑着什么。 “你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对吧?” 范希尔开口询问。 文森特没动。 也没出声。 过了几秒钟,他的下巴微微动了一下。 点头。 范希尔看着他。 等了几秒钟,继续问: “我能猜出,那里面应该有很多大人物。要不,你随便提两个人,让我死心,好不好?” 他故意把语气放轻松。 但文森特听得出那轻松下面的东西。 深吸一口气。 很长的吸气,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吸干。 然后缓缓吐出。 “里面的人。” 他开口,声音低沉,像砂纸摩擦过木头。 “随便拉出来一个,都可以让洛杉矶执法部门的一把手闭嘴,或者改变主意。” 他顿了顿。 “而其中影响力最大的那个人,想要抓他,我们不行,FBI也不行。” 他的声音更低了。 “就连华盛顿那些手握重权的人也不行。” 范希尔愣了一下。 他扭头看向文森特。 “有那么夸张吗?” 范希尔问。 文森特也转过头。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很平静。 那种平静是见过了太多、知道得太清楚之后,不得不接受的平静。 “确实那么夸张。” 他说。 范希尔沉默了。 他转回头,看向远处的庄园。 最后那盏灯也熄灭了。 只剩围墙上的泛光灯还亮着,把灰色的花岗岩照成惨白色。 车内陷入寂静。 只有风穿过橡树林的呜呜声。 过了很久,文森特又开口了。 “我之前一直在疑惑。” 他的声音很慢,像在自言自语。 “受害人的家在洛杉矶有头有脸,背景也算深厚。哈德逊科技集团,年营收超过二十亿。他的高尔夫球友里有市长,有州议员,有联邦法官。” 他停顿了一下。 “我想不通,哪个不长眼的会对这种人的孩子动手。” “现在看到这个庄园后,明白了。” 他转过头,看向那座沉睡在夜色中的巨兽。 “别说哈德逊那种级别的富豪了。即使再厉害的人,就是别国元首的孩子,只要这群人想要,也能搞得到。” 范希尔的眼睛微微睁大。 他盯着文森特。 “真的假的?”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万一被发现,引起国与国之间的摩擦事故怎么办?” 文森特没有立即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范希尔。 像一只雄鹰看着地上奔跑的兔子。 “那就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