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开始找索菲亚的时候,宴会还没结束。 宾客们的笑声此起彼伏,那些穿着黑色西装和华丽长裙的身影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艾拉听不懂的话题。 一切都正常。 唯一奇怪的就是索菲亚不见了。 艾拉记得最后一次看到索菲亚是在进入宴会厅的时候。 小女孩穿着一条白色的公主裙,裙摆蓬松,缀着细小的珍珠,金色的头发被黛安细心地编成辫子,盘在头顶,像一个小小的发冠。 进入宴会厅后。 索菲亚说“我想去那边看看”,指向宴会厅另一侧。 那里有几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围在一个小丑身边,小丑正在用长条气球拧成小狗和长剑。 “去吧。” 戴安说。 “别跑太远。” 索菲亚跑过去了。 之后就再也没见过索菲亚。 艾拉在宴会厅寻找了许久,没找到。 接着走出大厅,回到门厅。 巴卡拉水晶吊灯还在头顶闪烁。 门厅里的人少了许多。 她问了几个侍者。 “有没有看到一个七岁的小女孩?白色裙子,金发,编着辫子?” 侍者们摇头。 礼貌的、程式化的摇头。 然后继续端着银盘穿梭。 艾拉开始往更深处走。 她穿过一条走廊,两侧挂着巨幅油画,画框都是金色的,在壁灯照射下反射着暗哑的光。 画里的人穿着几个世纪前的衣服,用同样的眼神看着她。 那种眼神让艾拉不舒服,像是在俯视,又像是在审判。 走廊尽头是一个小客厅。 红色天鹅绒沙发,镀金家具,墙上挂着另一幅现代画。 这次她认出来了,是毕加索的某个时期,线条扭曲,颜色诡异。 小客厅里没有人。 艾拉转身往回走。 她走过另一个走廊,推开一扇门。 是厨房。 巨大的厨房,不锈钢操作台锃亮,十几个厨师正在忙碌。 他们穿着白色制服,戴着高高的厨师帽,没人抬头看她。 艾拉退出来。 她继续找。 走廊,楼梯,另一个走廊,另一个小客厅,一个书房,一个台球室。 一个她叫不出名字的房间,里面摆着几件看起来像古董的家具,落着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没人用过。 “索菲亚?” 她的声音在这些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微弱。 没有回应。 艾拉开始出汗。 后背的丝绸礼服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她回到主厅。 人变得稀少。 水晶吊灯还亮着,但已经有侍者在收拾角落的杯子。 香槟塔只剩下底层几排,高处的杯子都被收走了。 艾拉看了看墙上的钟。 那是一座巨大的古董钟,铜质外壳,刻度是罗马数字,指针是繁复的洛可可风格。 十一点四十七分。 她找了将近两个小时。 宴会快结束了。 艾拉加快脚步。 她在人群中搜寻黛安的身影,搜寻基恩·莱德的身影。 没有。 那些还在交谈的宾客都是陌生人。 艾拉站在大厅中央。 周围的人越来越少。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就在这时。 “格雷小姐。” 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艾拉转身。 一个侍者站在她面前。 他穿着和其他侍者一样的燕尾服,白手套,不过艾拉注意到他的领结是黑色的,和其他人不同。 其他人的领结是白色。 “请跟我来。”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艾拉愣了一下。 “我——” 她下意识地往四周看,寻找黛安的身影。 却看不到人。 “请跟我来。” 侍者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需要找到我照顾的孩子。” 艾拉说。 “她不见了,我得——” “请跟我来。” 侍者第三次说。 艾拉看到周围有几个宾客正在看他们。 那些目光让她本能地紧张。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场合,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身份,不知道如果在这里争执或拒绝会带来什么后果。 她只知道自己是保姆。 她只知道黛安对她那么好。 她不能给主人家丢脸。 不能给主人家惹麻烦。 “好。” 艾拉最后只能先答应下来。 侍者转身。 艾拉跟上去。 穿过大厅。 穿过门厅。 穿过那条挂满油画的走廊。 侍者的脚步很快,皮鞋跟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嗒嗒声。 艾拉跟在后面。 她的高跟鞋也是黛安给的,跟很细,她还不习惯,走快了就会歪。 但她不敢慢下来。 她一边走,一边拼命地左右看,希望能看到黛安,看到基恩·莱德,看到索菲亚,看到任何一张熟悉的脸。 走廊两侧的门一扇接一扇地从她眼角掠过。 都是关着的。 有些是白色的,有些是深色的木门,有些是镶着磨砂玻璃的。 没有一扇打开。 走廊越来越窄。 天花板的吊灯变成了壁灯,间距越来越远,光线越来越暗。 脚下的地毯消失了,变成深色的硬木地板,擦得很亮,倒映着头顶微弱的灯光。 艾拉开始感到冷。 是真实的、物理上的冷。 空气的温度在下降。 她能感觉到裸露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呼吸时,隐约能看到白雾。 侍者终于停下。 他们站在一扇门前。 这扇门和其他门不同。 是不锈钢的。 灰色的,没有窗户,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嵌入墙体的电子锁面板。 侍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 刷卡。 “嘀。” 电子锁亮起绿灯。 门开了一条缝。 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 更冷了。 “进去。” 侍者说。 艾拉犹豫了。 她看着那条门缝,看着里面透出的惨白色灯光,看着自己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越来越浓的白雾。 “进去。” 侍者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语气变的特别重。 不再是礼貌的要求。 是命令。 艾拉转头看他。 侍者的脸在昏暗的走廊里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很亮。 散发着强硬和胁迫。 艾拉没有选择。 只好推开门。 走了进去。 艾拉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场景。 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 天花板很高,嵌着方形的日光灯板,发出惨白的、均匀的光。 几张桌台摆在房间中央,是不锈钢的,台面光滑得像镜子,倒映着头顶的日光灯。 那些桌台的形状让艾拉想起了手术台。 她在监狱的医务室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只不过那里的手术台是不锈钢和深绿色皮革的组合,桌面边缘有凹槽,据说是为了接住流下来的血。 这里的桌子没有凹槽。 但形状一模一样。 房间。 太冷了。 艾拉打了个哆嗦。 她本能地抱住自己的手臂,双手摩擦着裸露的皮肤。 这里的温度最多只有两三度。 她穿着那件无袖的深红色丝绸礼服,像什么都没穿。 她的呼吸变成清晰的白雾,一团一团地从嘴里涌出来,很快消散在空气中。 “咚。” 这时。 门在她身后关上。 发出闷的一声。 像某种重物落进深井。 艾拉转头。 她快步走到门边,伸手去拉。 不锈钢门冰冷刺骨。 拉不动。 艾拉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转身,再次看向这个房间。 手术台一样的桌子。 不锈钢墙壁。 头顶惨白的灯光。 冷得刺骨。 然后。 她感觉头有点晕。 很轻微的晕眩,像刚站起来时那种眼前发黑的感觉。 艾拉摇摇头。 她以为是紧张导致的。 晕眩感没有消失。 反而加重了。 一点一点地加重。 像有看不见的水正在慢慢淹上来,漫过她的脚踝,漫过她的小腿,漫过她的膝盖。 艾拉扶住身边的墙。 不锈钢墙壁冰凉,她缩回手。 视线开始模糊。 艾拉的身体软下去。 她试图抓住什么,但手指握住的只有冰冷的空气。 最后一眼,她看到的是头顶那盏惨白的日光灯。 它还在亮着。 均匀地亮着。 然后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 意识回来的过程很慢。 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往上浮。 一点一点。 很慢。 很吃力。 艾拉睁开眼。 头顶还是那盏日光灯。 背下传来冰凉的,光滑的,金属的触感。 她躺在手术台模样的台面上。 她想坐起来。 但身体不听使唤。 只能勉强转动脖子。 看到自己的衣服。 不再是那件深红色的丝绸礼服。 换成了一件她从没见过的衣服。 薄薄的。 半透明。 白色。 丝绸质。 很滑。 很凉。 贴在她的皮肤上。 艾拉低头看自己。 她看到那件薄纱下的身体。 什么都没穿。 赤裸的。 她能透过那层半透明的白色丝绸,看到自己苍白的皮肤,看到锁骨的轮廓,看到肋骨隐约的痕迹。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余光瞥到左边。 有人影在动。 艾拉艰难地转头。 很吃力。 终于,她看清了。 左边还有一张手术台。 也是不锈钢的。 也是同样惨白的灯光照着。 手术台旁边站着两个女人。 她们穿着奇怪的服饰。 白色的长袍,垂到脚面,质地看起来很厚重,像某种宗教画里圣徒穿的那种。 腰上系着金色的宽带子。 头发被白色的头巾完全包裹住,只露出脸。 她们的脸很白。 不是化妆品的那种白。 是真正的苍白。 像从没见过阳光。 她们正在往手术台上摆放什么。 艾拉眯起眼睛,努力看清。 是花瓣。 五颜六色的花瓣。 玫瑰的深红,百合的洁白,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花,紫色的,粉色的,淡黄色的。 花瓣被小心翼翼地摆在手术台周围。 沿着边缘。 一圈。 又一圈。 层层叠叠。 像某种仪式。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 很小。 艾拉只能看到下半身。 两条小小的腿。 赤裸的。 脚很小,脚趾整齐地并拢。 那两条小腿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白。 一个女人移动了一下。 挡住的视线露出来。 然后。 艾拉看到了那张脸。 是索菲亚。 金色的头发散开,铺在手术台的不锈钢表面上,像一圈脆弱的光晕。 眼睛闭着。 但眼睫毛在轻轻颤动。 胸口在微微起伏。 她还活着。 只是睡着了。 或者被迷晕了。 像艾拉刚才那样。 艾拉张开嘴。 她想叫索菲亚的名字。 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两个女人继续摆放花瓣。 她们的动作很轻柔,很仔细。 其中一个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静悄悄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时间不多了。” 她说。 “要加快速度。” 另一个点头,没说话。 第一个继续说。 “神使们不喜欢冷藏超过十分钟的圣品。” “影响口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