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2月19日至27日。 范希尔在这九天里,带着约书亚·莫里斯走遍了洛杉矶郡的每一个执法机构。 12月19日。 圣莫尼卡警察局。 停车场的沥青地面坑坑洼洼,填满了雨季留下的积水。 几个交通科的警员站在门口抽烟,领带松垮垮地挂着,像刚从某个醉酒派对上逃出来。 约书亚站在警局走廊里,茫然地看着往来的人流。 范希尔看着他的头顶。 几条白线细若游丝,淡得像冬日清晨湖面上的雾气。 它们从约书亚的发旋处延伸出来,向四面八方散去。 却没有一根连接着在场的警员。 12月20日。 洛杉矶郡治安部门,康普顿分局。 这里比圣莫尼卡脏十倍。 候问室里坐着三个等着保释的墨西哥裔少年,最大的不超过十七岁,手上都纹着帮派标记。 其中一个在看墙上的通缉令,眼神里有种病态的向往,好像那些头像是他的职业榜样。 一名巡逻警从范希尔和约书亚身边经过,咖啡杯里的液体晃出来,溅在约书亚的鞋面上。 那警员头也不回。 范希尔看着那些白线。 还是没有连接。 12月21日。 长滩警察局。 12月22日。 格伦代尔警察局。 12月23日。 帕萨迪纳警察局。 12月24日。 圣诞前夜。 范希尔开车经过圣莫尼卡大道,看到救世军慈善厨房门口排着长队,都是等着领免费火鸡晚餐的人。 队伍里有一家四口,父母带着两个孩子,孩子的鞋底磨穿了,用胶带缠着。 约书亚突然开口: “我以前也排过这种队。” 他看着窗外。 “女儿三岁那年。我丢了工作,银行账户里还剩十七块钱。我来领火鸡,排了两个半小时,轮到我的时候发完了。” 范希尔没说话。 约书亚也不再开口。 那天晚上,范希尔把约书亚送回弗农大道的公寓。 他没回家,也没回办公室。 他把车停在林肯高地一个废弃加油站旁,熄了火,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仪表盘亮着微弱的绿光。 十二月的夜风灌进车窗缝隙,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炼油厂的焦臭。 埃文·哈德逊失踪二十四天了。 在儿童绑架案里,失踪超过七十二小时,找回来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三十。 超过两周,再下降百分之二十。 超过三周。 范希尔不愿去想那个数字。 他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档案里那张照片。 金发碧眼的七岁男孩,穿着私立学校的深蓝色制服,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 12月25日。 圣诞节。 范希尔没有约任何人。 他躺在办公室里,看了一整天卷宗,把那四十七页打印纸翻到页角卷起。 12月26日。 卡尔弗城警察局。 12月27日。 早上八点十五分。 好莱坞警局。 范希尔走进大厅。 约书亚跟在后面,脚步沉重。 九天了。 他开始怀疑这方法有没有用。 洛杉矶郡有超过一万五千名执法人员在编。 他不可能见完所有人。 他不可能... 范希尔停住了脚步。 约书亚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怎——” “别动。” 范希尔的声音很低,像刀刃划过硬纸板,短促、犀利。 约书亚立即僵在原地。 范希尔转身。 他的视线落在约书亚的头顶。 有一根白线。 从约书亚的发旋延伸出去,穿过大厅的玻璃门,穿过停车场,穿过停在最角落的一辆银色道奇公羊皮卡。 停在那个正从皮卡驾驶座下车的男人头顶。 范希尔看着那个人。 白人男性,大约三十出头,金色短发贴着头皮剃得很短,露出晒成粉红色的头皮。 他穿着好莱坞警局风纪与赌博管制科的战术背心,黑色,胸口缝着魔术贴姓名牌: J.哈里斯。 他正在和几个同样穿着战术背心的警员说话,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看起来像是行动计划书。 他的枪挂在腰部右侧,格洛克22,和范希尔用的是一个型号。 动作利索。 肩膀宽阔。 下巴刮得很干净,皮肤在早晨的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约书亚顺着范希尔的视线看过去。 “你认识那个人?” 他问。 范希尔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根把约书亚·莫里斯和这个叫J.哈里斯的警员连接在一起的白线。 终于。 找到了。 “我们走。” 范希尔轻声说。 约书亚愣了一下。 “去哪?” “车里等着。” 范希尔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约书亚小跑着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那、那个人...” “闭嘴。” 约书亚闭嘴。 范希尔坐进福特探险者的驾驶座,关上车门。 然后,静静的看着那辆银色道奇公羊皮卡,看着后视镜里那个正在分发行动简报的金发警员。 约书亚在后座缩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出。 他认识这种沉默。 八天前,在那个脱衣舞俱乐部门口,范希尔在踹门前也是这种沉默。 之后发生了心惊动魄的枪战对峙。 约书亚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两个小时后。 上午十点二十分。 好莱坞警局风纪与赌博管制科的抓捕行动正式展开。 目标是日落大道一家名为“黑珍珠”的地下赌场,据线报该赌场涉及高利贷和洗钱,还涉嫌组织外围卖淫。 行动规模不大。 总共十五个人,分成三个小组。 J.哈里斯是街头拦截组的成员。 他的任务是守在后巷出口,堵住试图从后门逃窜的赌客。 范希尔把车停在两个街区外。 他透过望远镜看着哈里斯的每一个动作。 看到他在拦截第一个逃出后门的赌客时熟练的擒拿动作,膝顶后腰,反剪双臂,上铐,全程不到三秒。 看到他在核对嫌疑人身份时微微皱眉的表情。 看到他完成任务后靠在巡逻车引擎盖上喝咖啡,眼神空洞地望着街对面的广告牌。 十一时四十分。 行动结束。 共抓获涉案人员八名,缴获赌资四万七千美元,另有少量可卡因。 哈里斯的白色道奇公羊皮卡驶出警局停车场,汇入好莱坞大道午间的车流。 范希尔跟上。 约书亚在后座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我今天还需要跟吗?” “不用。” 范希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回家。今天休息。” “那工资...” “照发。” 约书亚不再问了。 他闭紧嘴,像一个幸运地逃过老虎袭击的猎物,尽可能安静地缩在座位角落。 范希尔在好莱坞与西好莱坞交界处的一个路口放下约书亚。 然后他继续跟着那辆皮卡。 银色道奇公羊。 车牌号:6HMC342。 注册地址:西好莱坞,日落大道以南,一个名叫“棕榈园”的公寓社区。 下午两点十五分。 J.哈里斯把车停进公寓楼地下车库,拎着一个棕色纸袋走向电梯。 范希尔在街对面等着。 他没有着急。 等待是他很擅长的事情。 日落时分。 西好莱坞的天空被染成一种暧昧的紫粉色,像调酒师失手打翻的樱桃利口酒。 公寓楼的窗户一扇接一扇亮起。 四楼,从东边数第三扇。 那是J.哈里斯的家。 窗帘是深灰色的,很厚,遮光性很好。 范希尔看到了人影在窗户后面移动。 只有一个人。 晚上七点整。 夜色完全变黑之后。 范希尔从福特探险者里出来。 换上深灰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双手插在口袋里。 公寓楼的门禁是老式机械锁。 三秒钟打开。 电梯也是老式,内壁是不锈钢,倒映出他模糊的轮廓。 四楼。 走廊很安静,铺着深棕色化纤地毯,散发着一股陈旧的空气清新剂气味,甜得发腻。 404室。 门缝里透出电视机的蓝光,隐约有ESPN体育频道的解说声。 范希尔敲门。 “谁?” 门里传来哈里斯的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楼下。” 范希尔说。 “你的车灯没关。” 门开了一条缝。 哈里斯的脸出现在门缝里。 范希尔把门推开。 哈里斯看清了他的脸,也看清了一把枪正对准他,瞳孔收缩了一下。 藏在身后的手下意识的握紧了枪把。 那是职业本能。 但没有延续接下来的动作。 因为他从范希尔的目光中判断出,一旦他敢有任何动作,对方会第一时间击毙他。 求生本能使然,他最终选择了忍耐。 范希尔示意哈里斯后退,闪身进入房子关门。 接着,一个手刀击向哈里斯的脖颈,随后一个过肩摔。 哈里斯背部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像一袋湿水泥。 手里的枪也随之掉落。 范希尔的动作干净利索。 电视还在响。 ESPN的解说员正在激情评论某场已经结束的橄榄球赛,声音在狭小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范希尔把哈里斯的双手反剪到背后,用准备的尼龙扎带固定住。 哈里斯没有挣扎。 他只是躺在地板上,喘着粗气,用一种阴鸷的眼神盯着范希尔。 “你是谁?” 他的声音带着怒气。 “你他妈疯了吧。” “知不知道你惹到了一个不该惹的人!” 范希尔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公寓很小。 一室一厅,约六十平方米。 装修是宜家样板间风格,简约,便宜,缺乏个人痕迹。 没有家庭照片。 没有纪念品。 冰箱门上贴着几张超市折扣券,过期两个月了。 范希尔掏出手机。 拨号。 文森特接起。 “说。” “带点东西过来。” “什么东西?” 范希尔看了一眼躺在地板上的哈里斯。 “木工台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