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希尔把枪口压低了几英寸。 “我不是来抓你们的。” 他说。 房间里没有人接话。 七个人,准确说六个人,地上那个还在呻吟,都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 那是不相信。 是“你在开什么玩笑”的质疑。 POLO衫男人清了清嗓子。 “那你来干什么?借厕所?” 他的语气带着讥讽,但能听出底层的紧张。 范希尔直接说出来意。 “两周前,太平洋帕利塞德区,七岁男孩埃文·哈德逊被绑架。监控、手法、善后,都是专业水准。我需要知道是谁干的。” 沉默。 然后,沙发角落里传来一声轻笑。 那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染着金发,穿着亮片背心,像个来错地方的说唱歌手。 “操。” 他说。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 POLO衫男人瞪了他一眼,年轻人立即闭嘴。 男人转回头,看着范希尔。 “探员,你找错人了。” 他的语气放软了些。 “我们不做那种大买卖。太平洋帕利塞德?那是什么地方?均价三百万以上的社区,门禁系统,私人安保,每条街都有巡逻车经过。” 他摊开双手。 “我们没那个本事。” 范希尔没说话。 现场陷入短暂的沉默。 这时,沙发角落里,那个年轻人又忍不住了。 “而且谁他妈敢动那种人...” 他刚开口,又被瞪了一眼,但这次他没有完全闭嘴。 “那案子我们也听说过,做得太干净了。监控盲区踩得精准,撤退路线卡着辖区交界,报警响应延迟四分钟,那是计算好的,不是运气。” 他顿了顿。 “再说了,人到现在没找到,赎金没要,什么要求都没提。绑人图什么?图好玩?” 房间里没人接话。 范希尔注视着年轻人。 “你想说什么?” 年轻人耸耸肩。 “我想说,那案子做得太顺了,顺得不像是外人干的。” 他用了“外人”这个词。 范希尔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文森特。 文森特也正在看他。 目光交汇。 显然,这一刻两个人都想到了一起。 房间里的人开始意识到气氛变了。 POLO衫男人皱起眉头。 “你们到底...” 范希尔打断他。 “今晚打扰了。” 他说。 “现金你们留着。受伤的那个,医药费自己出。” 他后退一步。 又一步。 文森特跟着后退,枪口依然保持着指向,步伐与范希尔同步。 约书亚在门框边挪动脚步,像只受惊的螃蟹,尽可能把自己缩成最小体积。 三秒钟后,范希尔的手握住了门把手。 “哐。” 门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 “走。” 范希尔说。 三个人快步离开。 俱乐部一楼,音乐还在响,舞台上那个黑发女孩还在跳舞。 保安看到他们冲出来,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范希尔推开玻璃门。 外面是圣莫尼卡大道,粉红色的霓虹灯还在闪烁,街上几个路人被突然冲出来的三个人吓了一跳。 车门打开又关上。 引擎轰鸣。 福特探险者冲进夜色,连闯了两个红灯。 开了五个街区,范希尔把车停在一家24小时自助洗衣店门口。 他熄了火。 车内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 约书亚的呼吸最重,像刚跑完马拉松。 文森特的呼吸很轻,坐在副驾驶座上,目视前方,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范希尔靠在座椅上。 他闭上眼睛。 肾上腺素正在消退。 他刚才做了什么,他很清楚。 那不是FBI探员该做的事。 那是街头混混的做派。 那是亡命之徒的逻辑。 但他没有选择。 半个月时间。 现在是第二天晚上。 他必须采用特殊办法。 “那案子做得太顺了。” 年轻人的话在脑海里回响。 “顺得不像是外人干的。” 范希尔睁开眼,转头看向后座。 约书亚正用袖子擦额头的汗,注意到他的视线,抬起脸。 “怎么了?” “没什么。” 范希尔说。 他重新启动引擎。 “明天开始,你跟着我。每天。” 约书亚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文森特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车子驶入FBI分局的地下车库,他才开口。 “那个司机的头顶,有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 范希尔挂挡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一直在看他。” 文森特说。 “从早上见面到现在,你看了他不下二十次。不是普通的打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转过头,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注视着范希尔。 “你在找什么?” 车库的日光灯照在文森特脸上,把他的表情切分成明暗两半。 范希尔迎上文森特的目光,回答。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文森特顿了顿,没有追问。 他推开车门,下车。 走出两步,他停下来,背对着范希尔。 “下次如果再这样擅自行动——” 他停顿了一下。 “我会把你打成猪头,连你妈都认不出来那种。”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然后他走了。 皮鞋跟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车库深处。 范希尔坐在驾驶座上。 很久没有动。 约书亚在后座,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范希尔开口: “今晚你睡哪儿?” “什么?” “我问你今晚睡哪里。” 约书亚愣了几秒。 “我住的地方。弗农大道。” “明天早上六点,我去接你。” 范希尔把今天的工钱结给对方。 然后,推开车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地下车库特有的、混凝土和机油混合的凉意。 约书亚也推门下车,看了看范希尔的背影,欲言欲止了一会儿,最终没有出声,转身离开。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范希尔回到十一楼的办公室。 整层楼都暗了,只有他工位那盏台灯还亮着,是文森特临走前给他留的。 他坐下来。 电脑屏幕亮起,蓝光映在他脸上。 他打开FBI内部数据库,调出哈德逊绑架案的全部档案。 然后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他输入文件名: 【嫌疑人筛选计划——内鬼排查】 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 他看着那个文件名,看了很久。 窗外的洛杉矶在夜色中沉睡,千万盏灯火像散落的星子。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要带着约书亚·莫里斯,走遍洛杉矶每一个可能参与这起案件的执法部门。 警察局。 治安部门。 联邦机构。 他要找到那根,连接约书亚与某个警察、某个探员、某个公职人员的、看不见的丝线。 这需要时间。 也需要运气。 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范希尔关闭电脑。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2007年12月18日,还有三十七分钟就要结束了。 埃文·哈德逊还活着吗? 他不知道。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洛杉矶的万家灯火中,有一盏,也许是一个七岁男孩从未熄灭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