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范希尔在租住的单间公寓里醒来时,电视上正在播放早间新闻。 他靠在床头,手里端着速冲咖啡,看着屏幕上自己的脸。 镜头里的他穿着染血的警服,左脚踝包扎着,被两名医护人员搀扶着走向救护车。 记者的话筒几乎要戳到他脸上,闪光灯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汤姆·康纳斯警员,听说你独自进入教学楼击毙了两名枪手,是真的吗?” “当时你在想什么?” “你的脚受伤了,还有其他伤势吗?” 范希尔记得自己当时只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但现在新闻剪辑出来的画面,配上激昂的背景音乐和解说词,硬是把他塑造成了“孤胆英雄”。 “在特警赶到之前,好莱坞分局的一级警员汤姆·康纳斯,这位年仅二十七岁的年轻人,选择独自进入危险区域。 他的英勇行为拯救了至少十五名学生的生命...” 电视切换到哈里森副局长的采访画面。 这位五十岁的副局长站在警局门口,穿着笔挺的制服,肩章上的金杠和银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表情严肃,但眼神里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汤姆·康纳斯警员展现了洛杉矶警察的最高职业素养。他不顾个人安危,在极端危险的情况下做出正确判断,保护了无辜市民的生命安全。 我为有这样的下属感到骄傲...” 范希尔喝了一口咖啡。 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 他知道哈里森为什么高兴,这次事件会成为他在竞争局长位置上的重要筹码。 果然,上午八点半,范希尔刚踏进好莱坞分局的大门,就感受到了微妙的气氛变化。 一楼大厅的布告栏上已经贴出了表彰通知,白纸黑字写着对他“英勇行为”的嘉奖。 路过的警察们看他的眼神复杂。 有敬佩,有嫉妒,还有部分死亡凝视。 几个巡逻部门的同僚围了上来。 “嘿,汤姆!电视上看到你了!” “干得漂亮!” “听说你一个人干掉了两个?牛逼!” 范希尔应付着这些祝贺,眼角余光扫向走廊尽头。 副局长米切尔的办公室门紧闭着。 范希尔能想象出里面的人此刻的脸色。 九点整,哈里森副局长召开临时会议。 巡逻部门的大小头目、各小组组长、还有几个表现突出的警员,总共二十多人挤在三楼的会议室里。 房间不大,长方形会议桌占去大部分空间,墙上挂着洛杉矶地图和历年优秀警员照片。 空气里有咖啡、旧纸张和人体汗味混合的气味。 哈里森坐在主位,背靠着百叶窗。 上午的阳光透过窗缝,在他脸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今天开会就一件事。” 他开门见山,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 “表扬汤姆·康纳斯警员在昨天林肯高中枪击事件中的表现。”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范希尔。 他坐在会议桌靠后的位置,微微点头,表情平静。 “汤姆的行动不仅拯救了生命,更展现了我们巡逻部门的专业能力和勇气。” 哈里森继续说,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我已经向局长办公室提交了特别表彰申请,建议授予汤姆‘警察英勇勋章’,并考虑提前晋升警衔。”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警察英勇勋章是洛杉矶警局对一线警员的最高表彰之一,每年颁发不到十枚。 获得这枚勋章的人,在晋升、调岗、职业发展上都会有巨大优势。 更重要的是,这代表了哈里森副局长的力挺。 “我希望在座的各位都能以汤姆为榜样。” 哈里森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留在范希尔脸上。 “危险时刻敢上,关键时刻能上。这才是我们需要的警察。” 会议只开了十五分钟。 散会后,哈里森特意把范希尔留了下来。 等其他人都离开,会议室门关上,哈里森脸上的官方表情放松下来,露出真实的笑容。 “坐。” 范希尔在他对面坐下。 哈里森从口袋里拿出雪茄盒,抽出一根,剪掉头,点燃。 浓郁的烟草味弥漫开来。 “汤姆,你这次干得非常漂亮。” 他吐出一口烟雾。 “局长亲自给我打了电话,问你的情况。媒体那边也很热闹,今天早上《洛杉矶时报》的记者联系了我,想做个专访。” “谢谢长官提拔。” 范希尔说。 “不是提拔,是你应得的。” 哈里森摆摆手。 “但我要提醒你,你现在成了靶子。” 他抽了口雪茄,灰白色的烟雾从鼻孔喷出。 “米切尔那边不会坐视不管。我越捧你,他就越要打压你。接下来这段时间,小心点。” “明白。” 范希尔点头。 “好了。” 哈里森满意地点头。 “去吧。伤好了就回来上班。这段时间给你放带薪假,好好休息。” 范希尔起身离开。 走出会议室时,他在走廊上遇到了米切尔副局长。 这位负责侦探部门的副局长看起来五十出头,比哈里森年长几岁,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发福的迹象。 他穿着合身的白衬衫,肩章和哈里森同级,但气质完全不同。 哈里森像头老练的斗牛犬,米切尔则更像只精瘦的猎豹。 两人迎面相遇。 走廊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 范希尔侧身让路: “副局长。” 米切尔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他。 “康纳斯警员。”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 “昨天很英勇啊。” “职责所在,长官。” “是吗?” 米切尔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听说你是在没有等待支援、违反命令的情况下独自进入现场的。按照程序,这属于严重违规。” 范希尔没接话。 “不过既然救人了,就算了。” 米切尔拍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记住!警察这行,光有冲劲和能力不够,有时候还要看审时度势。不然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完,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擦肩而过时,范希尔闻到了对方身上的古龙水味。 檀木和薄荷混合,很高级,但不适合这个场合。 接下来的两周,范希尔一边养伤,一边执行“组织”的任务。 脚踝的扭伤在他超常的恢复能力下,不到一天就好了。 组织对他拍摄的校园枪击案视频非常满意。 “红线同志,这段素材极具冲击力,真实展现了美利坚校园暴力问题的严重性。 请继续深入挖掘美国教育系统的黑暗面,我们需要更多、更全面的资料。” 范希尔回复: “收到。正在执行。” 他开始了对洛杉矶各所学校的“调研”。 说是调研,其实是潜入拍摄。 他换了便装,有时候打扮成维修工,有时候是家长,有时候干脆假扮成黑帮成员。 每天,他胸前都贴着那个香烟盒大小的微型摄像头。 拍下的画面触目惊心。 在英格尔伍德区的一所高中,他拍到学生在厕所里公开交易“强化剂”。 小塑料袋装着的白色粉末,二十美元一包。 买主是一个黑人女孩,她用买午餐的钱换了那包东西,然后躲进隔间。 在康普顿的一所学校,体育教练在更衣室里给学生注射某种药物。 “这东西能让你跑得更快,跳得更高。想要大学奖学金就乖乖打针。” 那个教练是个秃顶的白人,四十多岁,胳膊上有褪色的海军陆战队纹身。 在长滩的一所特许学校,他拍到老师被学生围攻。 五个拉丁裔男生把一个六十多岁的白人女老师堵在教室角落,骂她是“种族主义者”,因为她给他们的论文打了B。 女老师哭着道歉,说可以改成绩。 最后她给了所有人A+,那几个男生才吹着口哨离开。 最离谱的是在帕萨迪纳的一所“优秀”公立高中。 范希尔假扮成转学生家长,参加了学校的家长会。 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黑人女性,戴着彩色眼镜,说话声音洪亮,充满激情。 “我们学校去年毕业率达到了98%!大学录取率92%!我们有七名学生进入了常春藤联盟!” 家长们鼓掌。 但范希尔在校园里逛的时候,发现图书馆空无一人,书架上的书积满灰尘。 化学实验室的设备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 他在教师休息室外偷听到两个老师的对话。 “你给杰克逊那篇论文打多少分?” “还能打多少?B呗。那孩子连段落都不会分。” “你疯啦?给他B?他妈是家长教师协会的主席!你想被投诉吗?” “那给多少?” “至少A。听着,我们学校的评级和资金跟学生成绩挂钩。你给学生打低分,就是在砸我们所有人的饭碗。” “可他真的...” “真的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数据要好看。校长说了,这学期全校平均GPA必须达到3.5以上。你知道该怎么做。” 范希尔把这些都拍了下来。 每天晚上回到公寓,他把素材分类整理,通过组织给的手机传送过去。 组织的回复总是很快。 “震惊!美利坚的教育系统已经腐烂到这种程度了吗?” “继续拍!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看到真相!” “注意安全,红线同志。你的工作非常重要。” 范希尔很享受这种状态。 他有目标,有使命,有来自“祖国”的认可。 这让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个迷失在美利坚丛林里的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