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范希尔逐渐适应了这种生活。 老杰克确实经验丰富。 他知道圣文森特救济站每周二发新鲜水果,救世军周三发毯子和衣物,天主教慈善机构周五发洗漱用品。 他知道哪个公共厕所水龙头的水可以喝,哪个已经污染。 他知道Skid Row的帮派分布。 血帮控制北边,墨帮控制南边,中间是缓冲区,相对安全。 “记住,下午四点以后不要单独去北边。” 老杰克严肃地告诉范希尔。 “血帮的那些孩子喜欢在傍晚‘找乐子’,他们会殴打流浪汉取乐,上周死了三个。” 范希尔点点头,把信息记在心里。 作为回报,范希尔提供武力保护。 有一次,两个年轻瘾君子想抢老杰克刚领到的救济品,一袋面包和几个罐头。 范希尔甚至没掏枪,只是走过去,一拳砸在领头那个的鼻梁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另一个想跑,范希尔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低声说: “再让我看到你们,就不是鼻梁断了。” 两人连滚爬爬地逃走。 从那以后,附近街区的流浪汉都知道,老杰克有了个厉害的新搭档。 范希尔也开始展现他的“智商优势”。 一天下午,他和老杰克在第七街附近“淘宝”,看到两个黑人青年从一家奢侈品店跑出来,每人怀里抱着好几个包包。 “零元购。” 老杰克低声说,示意范希尔躲到巷子里。 “别惹他们,这些人通常有枪。” 范希尔看着那两个黑人青年跑进一条小巷,几分钟后,他们又出来了,手里空空如也,显然是把赃物藏起来了。 一个想法在他脑子里形成。 第二天,范希尔带着五包强化剂,这是他之前花出去后剩的,每包20美元的量,来到同一个区域等待。 果然,下午三点左右,又有一群黑人青年“光顾”了那家店,抱着包包跑出来。 范希尔这次没躲,他等他们藏好赃物出来后,主动走过去。 “嘿,兄弟。” 他举起手,示意没有敌意。 领头的是个高个子,扎着脏辫,眼神警惕。 “干嘛?” “谈笔交易。” 范希尔从口袋里掏出五包强化剂,淡蓝色的晶体在阳光下闪烁。 “我猜你们需要这个,而你们手里的包包需要变现,对吗?” 高个子眯起眼睛: “你怎么知道我们有包?” “我看到了。昨天,今天,都是你们。” 范希尔平静地说。 “别担心,我不是警察,也不是想黑吃黑。我只是想跟你们谈一笔简单的交易。” 他晃了晃强化剂: “这五包,是市面上刚出来的新型强化剂,很给力。我知道,你们去找上家销赃,一个一千美元的包最多能拿到一百五十美元,因为上家压价很狠。 而且你们要冒风险,如果被警察盯上,或者上家黑吃黑,你们可能什么都拿不到。” 高个子沉默了,范希尔说中了他们的困境。 “所以,我提议:我用这五包强化剂,换你们今天拿到的最值钱的一个包。你们不用去找上家,不用冒额外风险,现在就能拿到货。 而我可以慢慢找买家,把包卖出去,可能赚得更多,也可能亏本,但那是我的问题。” 范希尔顿了顿: “怎么样?” 几个黑人青年互相看了看,低声讨论。 最后,高个子点头: “成交。” 他们带着范希尔去藏赃物的地点,一个废弃仓库的通风管道里。 里面有五个包包,都是奢侈品牌: 两个LV,一个古驰,一个香奈儿,一个普拉达。 范希尔选了那个香奈儿经典款,黑色,皮质柔软,五金件闪亮,零售价至少两千美元。 交换完成。 高个子拿着强化剂,离开前看了范希尔一眼: “你很聪明。下次如果我们还有货,怎么找你?” “我经常在东五街和圣朱列安街附近。” 范希尔说。 交易结束。 老杰克全程躲在远处观望,等黑人青年走后,他才跑过来,眼睛瞪得老大: “汤姆!你疯了?跟他们交易?他们会杀了你抢回去的!” “不会。” 范希尔检查着香奈儿包包。 “因为我的提议对他们有利。他们现在就能拿到强化剂,不用冒险找上家。而且如果我被杀了,他们就会失去一个稳定的交易渠道。 他们虽然算数算不明白,但知道长期利益比短期抢劫更划算,因为他们的前辈们用血和性命告诉了他们哪个是正确的。” “可是...这个包你怎么卖?卖给那些当铺,估计回不了本,至于正经渠道,我们连个住址都没有!” “我有办法。” 范希尔说。 “有些爱面子的年轻润人和留学生们,急需这种东西撑场面,最少能卖出八百块。” “八百!” 老杰克倒吸一口凉气。 “走吧,趁着天还没黑。” 范希尔把包塞进登山包,带着老杰克离开。 当天下午,他就找到了某东亚国的一个女留学生。 女留学生看到香奈儿包包时眼睛一亮。 “多少钱?” “真品,今年新款,一千块!” 范希尔平静地说。 “我没有那么多钱。” “九百!” “我真的没有那么多钱。” “八百!” “...” 讨价还价持续了十分钟,最终以六百五十美元成交。 老杰克激动得手都在抖: “六百五十美元!汤姆!我们发财了!” “分你三百。” 范希尔数出现金,递给老杰克。 “不,不,这是你的主意,你的货,我什么都没做...” “你放风了,而且这是我们搭档的规矩:有福同享。” 范希尔坚持。 老杰克接过钱,眼睛有点湿润: “我...我已经三年没见过这么多现金了...”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吃罐头土豆糊。 范希尔用野营炉做了顿“大餐”。 从超市买的便宜牛排,用捡来的铁板煎,撒上盐和黑胡椒。 一包速食米饭。 还有两罐啤酒,这是奢侈的享受。 两人坐在报刊亭旁的空地上,就着昏黄的路灯吃饭。 老杰克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像在品尝珍馐。 “你知道吗,汤姆。” 他喝了口啤酒,说。 “我以前不是流浪汉。我有工作,在邮局干了二十年,有养老金,有房子,在格兰岱尔。但我儿子死后,我老婆受不了,跟我离婚了。 我开始酗酒,然后吸毒,丢了工作,房子被银行收走...就这样,四年过去了。” 他苦笑着: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时有人拉我一把,也许不会变成这样。但在这个世界,没有人拉我!” 范希尔没说话,只是举起啤酒罐,和老杰克碰了一下。 两个男人在洛杉矶最破败的街头,安静地吃完了一顿饭。 时间来到三月。 洛杉矶的春天来了,气温回升到摄氏二十度左右,Skid Row的气味更加浓烈,温暖加速了所有有机物的腐败。 范希尔和老杰克的“组合”已经小有名气。 他们每天一起“做任务”,一起“淘宝”,偶尔做点小交易。 范希尔的“商业头脑”让他们时不时能改善生活,而老杰克的经验让他们避开大多数危险。 这天下午,范希尔和老杰克正在第七街的救济站排队领面包。 周四,这家救济站发新鲜面包,每人两个法棍。 队伍很长,大约五十多人,大多是流浪汉,也有少数贫穷的家庭主妇。 空气里飘着面包的香气,混合着排队人群身上的汗臭味。 范希尔站在队伍中间,老杰克在他前面,正跟一个熟识的老太太聊天。 突然,他听到一阵熟悉的狗叫声。 那种短促、兴奋、带着某种特定节奏的叫声。 范希尔浑身一震。 他缓缓转过头。 二十米外,一只黄毛杂种土狗正朝这边试探性的吠叫着接近。 是瘸子。 那条他在林肯高地案现场捡到的流浪狗。 范希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时,缓缓靠近的瘸子终于确定了范希尔就是他寻找的那个人,吠叫声变得更加高亢,尾巴摇得像风扇,疯狂地朝他冲来。 “瘸子!” 范希尔脱口而出。 狗听到自己的名字,更加兴奋,一个飞扑撞进范希尔怀里。 范希尔蹲下身,抱住狗。 瘸子拼命舔他的脸,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它的身体在颤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害怕。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范希尔喃喃自语,抚摸着狗的背。 毛有点脏,但不算太瘦,看来这几个月它自己过得还不错。 老杰克听到动静,回过头。 “汤姆,这是你的狗?” “以前是。” 范希尔说,眼睛有些湿润。 “我以为它死了...” 瘸子似乎听懂了,又舔了舔他的脸,像是在说“我活着呢”。 周围的流浪汉们看着这一幕,有的露出微笑,有的面无表情,继续排队。 在Skid Row,人与动物的感情是奢侈品,但并不是不存在。 那天,范希尔没有领面包,他抱着瘸子,直接回了“地盘”。 老杰克帮他领了,还多要了一些,因为救济站的义工看到狗,心软了,多给了两个面包。 接下来的日子,Skid Row的街头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组合。 两个流浪汉,一条三条半腿的狗。 范希尔给瘸子洗了澡,用捡来的狗绳拴着,不是怕它跑,是怕它被偷。 在Skid Row,宠物狗可能被偷去卖,或者更糟。 瘸子很乖,不叫,不乱跑,总是跟在范希尔脚边。 它还记得过去的训练,会在指定地点大小便,会听简单的指令。 老杰克也很喜欢瘸子,经常省下一点自己的食物喂它。 “有狗在身边,感觉像个家了。” 老杰克说。 确实。 有了瘸子,那个破败的报刊亭和周围的一小块空地,开始有了“家”的感觉。 范希尔甚至用捡来的木板和塑料布,给瘸子搭了个小窝,就在报刊亭旁边。 瘸子很满意,每天都睡在里面,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四月初,范希尔的“生意”有了新突破。 他发现,控制Skid Row南区的墨帮成员,喜欢吃热食。 这些帮派分子虽然有钱,但大多数不会做饭,整天吃快餐,Taco,汉堡,披萨,吃腻了。 于是范希尔开始“开席”。 他用一部分积蓄买了个二手的大号炒锅,又弄了个更大的煤气灶,还是捡来的,修了修能用。 每周六下午,他在“地盘”上架起灶,用大炒锅做中餐。 不是复杂的中餐,就是简单的炒饭、炒面、宫保鸡丁、麻婆豆腐之类。 第一次开席时,只有老杰克和瘸子,还有几个相熟的流浪汉。 香味飘出去,吸引了几个路过的墨帮成员。 一个脸上有疤的光头壮汉走过来,嗅了嗅: “嘿,老兄,你在做什么?闻起来不错。” “炒饭。” 范希尔说。 “要来点吗?” “多少钱?” “免费。” 范希尔盛了一盘递过去。 光头壮汉犹豫了一下,接过来,用手抓着吃了一口。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妈的,好吃!比唐人街那些餐厅还好吃!” 他几口吃完,抹抹嘴: “下次什么时候做?我带兄弟们来,付钱。” “每周六下午。” 范希尔说。 “不用付钱,带点食材来就行:米,面,肉,蔬菜。有多少人,我做多少。” “成交!” 光头壮汉拍拍范希尔的肩,走了。 第二周周六,他果然带了五个兄弟来,每人手里提着食材。 一袋米,一包面条,几块鸡胸肉,一些洋葱胡萝卜。 范希尔用这些材料做了足够六个人吃的炒饭和炒面。 墨帮成员们坐在地上,用手抓着吃,边吃边赞不绝口。 “妈的,这才是人吃的!” “比监狱里的伙食好一百倍!” “老兄,你是厨师吗?” 范希尔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从那以后,每周六下午的“开席”成了惯例。 来的不仅是墨帮成员,还有附近的流浪汉,甚至偶尔有路过的警察。 Skid Row也有巡警,他们闻到香味也会过来看看,范希尔同样给他们盛一盘,不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