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2月15日,洛杉矶市中心,Skid Row。 清晨六点半,天还没完全亮。 空气里混杂着尿液、呕吐物、腐烂食物、廉价酒精和未处理垃圾的复合臭味。 这是Skid Row的标志性气味,浓烈到几乎有质感。 范希尔睡在一辆废弃面包车的后车厢里。 车停在东五街和圣朱利安街交叉口,四周是用蓝色防水布、硬纸板、破毯子搭成的临时帐篷,密密麻麻,像一片由绝望构成的丛林。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车厢顶部的锈迹,深褐色的铁锈勾勒出类似地图的纹路。 然后感觉到冷。 二月份的洛杉矶凌晨气温只有摄氏七度,车厢铁皮根本不保温,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 他坐起来,裹紧身上的军用毯。 这是三天前在救世军捐赠点排队两小时领到的,绿色,厚实,边缘已经磨损,但还能保暖。 车厢里还有他的全部家当。 一个鼓囊囊的登山包,里面装着换洗衣物、洗漱用品、两瓶水、几个罐头。 一个折叠式野营炉和小型煤气罐,这是他最重要的资产,能让他吃上热食。 一把从黑市买的二手史密斯威森M10转轮手枪,.38特种弹,六发容量,别在腰后,用夹克盖着。 范希尔爬出车厢,先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脚下是坑洼的水泥路面,积着前夜的雨水,混着不明液体,形成一片片黑色的水洼。 他跺跺脚,让血液循环起来,然后开始每天的例行检查。 首先看登山包,拉链完好,没有被撬的痕迹。 在Skid Row,任何疏忽都可能导致你失去全部家当。 然后检查野营炉和煤气罐,还在。 最后摸向腰间,转轮手枪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六发子弹满膛。 安全。 范希尔从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两口。 水是昨天在公共图书馆灌的,洛杉矶的自来水勉强能喝,但带着一股氯味。 他需要上厕所。 在Skid Row,公共厕所是稀缺资源,而且通常被瘾君子占据。 大多数人选择在巷子里解决,或者用塑料瓶。 范希尔选择了后者,这是维持最后尊严的方式。 解决完生理需求,他开始准备早餐。 从包里拿出野营炉,打开煤气阀门,用一次性打火机点燃。 蓝色火焰窜起,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炉子上架一个小铝锅,倒进去半瓶水,等水烧开。 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金枪鱼罐头,用附赠的小钥匙撬开,把内容物倒进锅里。 再撕开一包速食土豆泥粉,撒进去。 用一根不锈钢勺子搅拌。 五分钟后,一锅黏稠的金枪鱼土豆糊做好了。 范希尔蹲在车厢旁,端着锅,一勺一勺地吃。 味道谈不上好,咸,腥,但热量足够,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都有。 这就是他每天的早餐,偶尔会加个鸡蛋,如果前天在救济站领到的话。 他正吃着,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范希尔立刻警觉,右手放下锅,摸向腰后的枪柄。 来的是一个流浪汉,看起来像六十多岁,白人,头发花白杂乱,脸上布满皱纹和晒斑,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色的连帽衫,外面套着好几层毛衣,裤腿用绳子扎着。 老头手里拿着一根自制的“拐杖”,其实是根水管,一端缠着布条。 他看到范希尔,停下脚步,眯起眼睛仔细打量。 几秒钟后,老头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好几颗牙的牙床。 “嘿!我记得你!” 老头的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范希尔皱眉,他不太记得这个人。 “一个多月前,你化身上帝的使者给了我半块三明治。” 老头走近几步,但保持在安全距离。 范希尔想起来了。 他松开握枪的手,继续吃土豆糊。 “哇喔,看看你现在。” 老头上下打量范希尔,眼神里没有嘲讽,反倒有种“欢迎加入俱乐部”的意味。 “变成我们的一员了?怎么搞的?被开除?破产?还是老婆跑了?” “都有。” 范希尔简短地说,不想多解释。 “哈哈!正常正常!” 老头大笑,笑声在清晨的Skid Row显得格外突兀,几个睡在附近帐篷里的人翻了个身,嘟囔着骂了几句。 “我叫老杰克。不是真名,但大家都这么叫。” 老头自我介绍。 “你叫什么?” “汤姆。” 范希尔用了原主的名字。 “汤姆,好名字,普通,不招摇。” 老杰克点点头,然后指了指范希尔手里的锅: “还有吗?分我一口?” 范希尔看了看锅里,还剩三分之一。 他犹豫了一秒,还是把锅递过去。 老杰克也不客气,接过锅,用手抓起土豆糊就往嘴里塞,他没带餐具。 “好吃!热乎!” 他边吃边含糊地说。 “你会做饭?用煤气灶?厉害!大多数人都是吃冷罐头,或者去救济站排队。” “生存技能。” 范希尔说。 老杰克吃完,把锅舔干净,还给范希尔。 “谢谢。作为回报,我给你点建议。” 他压低声音,凑近些: “你睡这里不安全。这辆面包车很多人都盯上了,结实,有顶,不漏雨。这两天晚上是不是有人想撬门?” 范希尔点头。 昨晚凌晨三点左右,确实有人试图撬车厢门,他掏出手枪,隔着铁皮吆喝了一句,吓跑了对方。 “看吧。” 老杰克说。 “你一个人,再强壮也挡不住一群。Skid Row的规矩是:落单的肥羊活不过三天。除非你加入某个群体,或者找个搭档。” 范希尔看着老杰克: “你想当我的搭档?” “聪明!” 老杰克笑了。 “我观察你两天了。你强壮,不吸毒,只是抽烟。你每天早起,收拾东西,做饭,然后去‘做任务’。你有纪律,这在街面上很少见。” “做任务”是流浪汉之间的黑话,指每天为了生存必须做的事。 领救济餐,找捐赠衣物,充电,捡可以卖钱的垃圾。 “你能给我什么?” 范希尔问。 现实问题。 在街头,任何关系都是交易。 “首先,我有经验。” 老杰克说。 “我在街面混了四年,知道哪里能领到最好的食物,哪个救济站今天发毯子,哪个巷子里的水龙头还能用。我能让你少走弯路。” “其次。” 他拍了拍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 “我有电击棒,五万伏特,充一次电能用一个星期。一般的流浪汉近不了我的身!” 老杰克的眼睛很锐利,不像大多数瘾君子那样浑浊。 “最后,我有固定的‘地盘’。东五街和圣朱利安街交叉口往南五十米,那里有个废弃的报刊亭,三面有墙,顶上还有半块塑料板,能挡雨。” 他顿了顿,看着范希尔: “你睡面包车,虽然舒服点,但四面透风,而且太显眼。我的报刊亭隐蔽,安全。我们可以做邻居,你睡旁边,我睡里面。 晚上轮流守夜,你守前半夜,我守后半夜,因为老年人睡不着。这样两个人都能休息,还安全。” 范希尔思考着。 老杰克说的有道理。 一个人确实危险,尤其是他还有相对“值钱”的财产,野营炉、煤气罐、手枪。 老杰克看出范希尔动摇了,最后使出杀手锏,叹了口气道: “我有个儿子,如果还活着,大概跟你差不多大。2001年死在阿富汗,路边炸弹。他是个好孩子,参军是为了挣大学学费。 我看到你,就想到他。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我需要一个强壮、清醒的搭档。 上个月,我差点被三个瘾君子抢了,他们想要我的电击棒和存下来的钱。我用电击棒放倒一个,但另外两个差点把我打死。” 老杰克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狰狞的伤疤,缝合得很粗糙,应该是自己处理的。 “我老了,汤姆。电击棒挡不住发疯的年轻人。但如果有你在旁边,情况就不一样了。你看起来能打,而且会使枪。” 范希尔不得不承认,老杰克观察力敏锐。 “所以,这是交易。” 老杰克总结。 “我给你经验、安全的地盘、还有街面上的信息。你给我武力保护,还有一点热乎的饭。怎么样?” 范希尔想了想,点头: “可以。” “好!” 老杰克露出笑容。 “现在收拾东西,我带你去看看地盘。对了,你有多少现金?今天要去‘进货’吗?” “进货”指的是去超市或便利店买必需品,或者去黑市交易。 “大概四十美元。” 范希尔说。 这是他昨天帮一个黑帮小头目算了一笔账,替对方省了一大笔钱,然后得到的报酬。 “够了。一会儿我们去第七街的救济站,今天周四,他们发罐头和面包。然后去图书馆充电,你的手机还有电吗?” “有。” 范希尔从包里掏出一个诺基亚3310,老款,但电池耐用,他每周充一次电。 “好。下午我们去‘淘宝’。” “淘宝?” “捡垃圾的雅称。” 老杰克眨眨眼。 “东边几个高档社区的垃圾箱里经常有好东西,上个月我捡到一个还能用的咖啡机,卖了二十五美元。我们需要合作,一个人放风,一个人翻垃圾箱,效率高。” 就这样,范希尔开始了和老杰克搭伙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