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希尔直视她的眼睛: “瑞恩怎么样了?” 气氛瞬间凝固。 佩姬的表情黯淡下去。 她低下头,玩着手里皱巴巴的纸巾,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死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确认,范希尔还是有些难受。 “一个月前,在考德威尔制药园区。” 佩姬的声音很低。 “官方通报说是‘在阻止恐怖袭击过程中英勇殉职’。追授了勋章,葬礼在圣莫尼卡公墓举行,来了三百多人。他父母,亲戚,警局同事...” 范希尔闭上眼睛。 “罗杰斯呢?” 声音有些沙哑。 “他在上面吗?” 佩姬的表情更奇怪了。 她咬了咬下唇,眼神闪烁,似乎在犹豫该怎么说。 “罗杰斯...” 她最终开口。 “也死了。” 范希尔猛地睁开眼睛。 “什么?” “半个月前。” 佩姬说。 “你和瑞恩出事之后,调查组进驻。考德威尔制药园区的案子牵涉太大,恐怖袭击、婴儿实验、非法药物测试,还有那些上层人物的丑闻。总得有人背锅。”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罗杰斯上面的势力没打过敌对势力。他被当做替罪羊,以‘监管不力’、‘违规指派警探参与危险行动’等十几项罪名被停职调查。 警局发了新闻通稿,把他塑造成一个刚愎自用、导致部下殉职的无能警司。” 范希尔听出了弦外之音: “然后呢?” “丢工作的第二天。” 佩姬说。 “罗杰斯在家里枪杀了自己的妻子和儿子,然后自杀了。” 车厢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引擎怠速的轻微震动透过座椅传来。 范希尔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他留下了女儿?” 佩姬看着范希尔,眼神复杂: “是的,因为他女儿是黑人女性,年轻,只要肯放下身段,加上政治正确的buff,至少能在这个国家活下去。 妻子和儿子就不一样了,妻子有病,儿子背负那么大债务...你知道结果的。” 范希尔沉默了。 他确实知道。 在这个国家,一个20岁的黑人男孩背负那么大的债务,大概率会走上三条路:帮派,监狱,或者早逝。 罗杰斯做出了选择。 用一种极端残忍、但或许在那一刻他认为“合理”的方式。 “女儿现在在哪?” 范希尔问。 “被妻子的娘家接走了。” 佩姬说。 “但他们不太情愿,毕竟罗杰斯杀了他们的女儿。我猜那女孩之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又是一阵沉默。 范希尔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 帕克中心门口,更多的警察在走进大楼。 他们穿着笔挺的制服,脸上带着早晨特有的疲惫和例行公事的麻木。 她顿了顿,补充: “你的房子。西木区科蒙德街1124号。因为你‘死亡’且找不到直系亲属,房产进入法拍程序。 我听说上周已经卖出去了,买家是个牙医,正在重新装修。” 预料之中。 范希尔点点头,伸手打开车门。 “等等!” 佩姬叫住他。 “你...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你需要钱吗?我可以...” “不用。” 范希尔打断她。 “谢谢你,佩姬。但我的事,你最好当做不知道。今天没见过我,明白吗?” 佩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头。 “保重。” 她说。 范希尔下车,关上车门。 思域在原地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驶入停车场入口,消失在建筑后面。 范希尔站在路边,看着帕克中心的大楼。 他曾在这里办公,在这里查案,在这里和罗杰斯争论,和瑞恩讨论案情,和佩姬闲聊八卦... 现在,这里和他再无关系。 他转身,朝西木区方向走去。 上午9点15分。 范希尔站在科蒙德街1124号对面的人行道上。 眼前的景象印证了佩姬的话。 这栋西班牙风格的单层住宅正在大规模装修。 米黄色的外墙被脚手架包围,工人们正在更换屋顶的红瓦。 前院的棕榈树还在,但草坪被翻得乱七八糟,堆着沙土和建材。 房门开着,能听到里面电钻的轰鸣声和工人的吆喝声。 一个新的家庭即将入住。 范希尔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他没去找瘸子,如果狗还在,装修工人肯定会注意到。 既然没动静,说明狗要么被新主人收养,要么跑掉了,或者更糟。 他沿着熟悉的街道走,十分钟后,来到附近的小公园。 早晨的公园很安静。 几个老人在慢跑,一个年轻母亲推着婴儿车散步,流浪汉躺在远处的长椅上,用报纸盖着脸睡觉。 范希尔走到他常坐的那张长椅前。 木质长椅,漆成深绿色,靠背上刻着“纪念约翰·D·史密斯,1932-1998”的字样。 他坐下来,看着眼前的景色。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喷泉在运作,水声潺潺。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上午九点半。 范希尔点燃一支烟。 深吸一口,慢慢吐出烟雾。 脑子里开始回顾。 从穿越到现在,四个多月。 刚开始,他抱着一种天真的幻想。 穿越到2006年的美国,有金手指,有警探身份,有超常恢复能力。 他以为能在这个“自由国度”往上爬,成为人上人,享受前世2019年在网上看到的那种美好生活。 但仅仅四个月,想法变了。 不是因为能力不够。 相反,他的能力太够用了。 “罪业白线”让他能轻易看穿犯罪关联,超常恢复能力让他在枪战中几乎立于不败之地,前世的知识和见识让他在这个年代有信息优势。 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融入这个系统。 加入黑警的网络,参与毒品交易,收取保护费,利用警探身份为犯罪活动打掩护。 以他的能力和金手指,很快就能积累财富和人脉。 或者更“合法”一些。 利用破案率往上爬,巴结高层,参与政治游戏,在媒体面前塑造英雄形象。 等爬到足够高的位置,自然有人送来利益。 无论是哪条路,他都能活得很好。 但代价是。 他必须改变前世的三观。 他必须接受这个社会的运行逻辑。 贪婪是动力,欺骗是手段,利益是唯一标准。 他必须对那些“丧心病狂”的事情视而不见,甚至参与其中。 婴儿实验? 掩盖就好。 无辜者被杀? 找个替罪羊。 弱者被剥削? 那是他们不够努力。 只要他放下道德底线,融入这套逻辑,他就能成功。 但范希尔做不到。 不是因为他多么高尚,他只是个普通人,有自私,有欲望,有时也会软弱。 但他有底线。 那条底线是前世二十多年教育塑造的。 人应该善良,应该正直,应该对弱者有同情心,应该相信公平和正义,哪怕它们很难实现。 这条底线和这个社会格格不入。 所以他处处碰壁。 瑞恩死了,因为有人要掩盖丑闻。 罗杰斯死了,因为他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他自己也“死”了一次,因为卷入了不该卷入的游戏。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选择有三种。 第一种:彻底改变,成为坏人,这能让他活得好,但会让他厌恶自己。 第二种:坚持本心,但接受代价,他可能永远无法在这个社会“成功”,只能活在底层,然后某天再次“死亡”。 最后一种选择。 润回老中。 但他没有资格。 范希尔苦笑。 他现在非常羡慕那些拥有红本本的华人。 不管他们来美国的目的是什么。 留学,工作,还是追求“美国梦”,只要意识到不对,只要还存有爱国之心,第一选择肯定是点回城卷轴。 但他不行。 他没有老中国籍,没有合法身份。 他现在是“汤姆·康纳斯”,一个社会边缘人,连离开洛杉矶都困难,更别说跨国。 “妈了个巴子的...” 范希尔低声骂了一句,把烟蒂踩灭。 他坐在长椅上,看着公园里的人们。 那对老夫妇来了。 查尔斯先生和艾琳女士,他的邻居。 两人穿着运动服,牵着一条金毛犬,沿着公园小径慢慢散步。 他们路过范希尔的长椅时,停了下来。 查尔斯先生盯着范希尔看,眉头紧皱。 艾琳女士也眯起眼睛,露出困惑的表情。 范希尔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这个坐在长椅上的男人,长得太像他们死去的邻居范希尔·康纳斯了。 同样的身高,同样的体型,同样的面部轮廓。 虽然胡子拉碴,衣着廉价,但底子在那里。 两位老人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最终,查尔斯先生礼貌地点点头,牵着狗继续往前走。 但他们走得很慢,不时回头看一眼。 几分钟后,范希尔起身离开。 经过那对老夫妇身边时,他放慢脚步,用平常的语气说了一句: “气色不错!查尔斯先生,艾琳女士。” 两位老人瞬间僵住。 他们转过身,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开,像两条搁浅的鱼。 “你...你是...” 查尔斯先生的声音在颤抖。 范希尔没回答,只是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他能听到身后传来压抑的惊呼: “偶买噶...” “不可能...” “但声音明明...” 他没回头。 十分钟后,范希尔离开了公园,朝市中心方向走去。 他做出了决定。 既然无法融入,就不融了。 既然不想成为坏人,就不当了。 他要坚持本心,哪怕代价是活在底层。 当一个流浪汉,过一天算一天,用最简单的方式生存。 不参与犯罪,不伤害他人,力所能及地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就像刚穿越过来时那样,犯了错就在枪战中傻傻的后悔,为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搭档去拼命。 哪怕在这个扭曲的世界里,这种坚持显得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