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2月1日,凌晨2点47分。 范希尔站在湖泊边缘的草地上,浑身湿透,尸臭从衣料纤维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混合着湖水腥味和腐殖质的土腥气,钻进鼻腔,黏在皮肤上。 他现在需要的是:干燥的衣服,食物,一个能烤火的地方。 皮夹里有七美元现金,三个二十五美分硬币,总计七块七毛五。 还有三个密封袋的强化剂,每袋五十克。 他辨认方向,朝远处有灯光的地方走去。 凌晨3点20分。 范希尔沿着一条废弃的铁路支线走了二十分钟,终于看到文明的迹象。 前方是一片小型工业园区,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建筑风格,红砖厂房大多已经废弃,窗户用木板封死,墙上涂满了帮派涂鸦和粗俗的标语。 只有最靠近公路的两栋楼还亮着灯,一家是二十四小时自助洗衣店,另一家是便利店。 便利店招牌上写着“快易购”。 门口停着两辆车。 一辆是1998年的福特皮卡,车身锈迹斑斑,后车厢里堆着废旧轮胎和几袋不知道是什么的垃圾。 另一辆是2002年的本田思域,银色,右侧车门有一道明显的凹痕。 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海报。 万宝路香烟特价、乐透彩票头奖累积至2300万美元、本店接受食品券。 范希尔推门进去。 门铃发出刺耳的“叮咚”声。 店内大约八十平米,货架摆得满满当当但杂乱无章。 左边是零食和饮料区,右边是日用品和廉价服装,最里面是收银台,柜台后面坐着个拉丁裔中年男人,正低头看一本《阁楼》杂志。 听到门铃,他抬起头,瞥了范希尔一眼。 眼神里先是警惕,毕竟凌晨三点进店的客人多半不是善茬,然后是明显的厌恶。 范希尔身上的尸臭在密闭空间里更加浓烈,像一团有形的瘴气。 “需要什么自己拿。” 老板用带口音的英语说,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看杂志,但范希尔注意到他的右手悄悄移到柜台下面。 那里应该放着枪。 范希尔没说话,径直走向服装区。 货架上挂着一排廉价的连帽衫和运动裤,都是老中制造,面料粗糙,颜色俗艳。 他挑了件灰色的连帽衫(8.99美元)、一条深蓝色运动裤(7.99美元)、一包三条装的内裤(4.99美元)、一双袜子(2.99美元)... 林林总总,加起来44.96美元。 他的钱不够。 范希尔走到收银台,把衣服放在柜台上,然后从裤袋里掏出一袋强化剂。 老板的眼睛瞬间亮了。 “换。” 范希尔只说了一个字。 老板放下杂志,拿起一袋,对着灯光仔细看。 淡蓝色的晶体在荧光灯下折射出诡异的微光,纯度极高。 “哪来的?” 老板问,声音压得很低。 “捡的。” 范希尔说。 “换不换?” 老板犹豫了三秒。 在洛杉矶,有些东西不问来历是基本生存法则。 这袋货纯度够高,转手至少能卖五百美元。 而范希尔要的东西总价不过五十美元。 “换。” 老板说。 “再加食物、水和打火机。” 范希尔说。 老板想了想,点头。 五分钟后,范希尔提着两个大塑料袋走出便利店。 一套干净衣服和鞋子以及洗漱用品、六瓶矿泉水、四个金枪鱼罐头、两包压缩饼干、一包牛肉干、一个一次性打火机、一包万宝路香烟、一小瓶燃料。 他损失了价值数百美元的强化剂,换来总价值约五十美元的生活物资。 亏吗? 在荒野复活后的第一个夜晚,能用身外之物换来生存必需品,这是赚。 范希尔提着袋子,走进便利店旁边那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耸的砖墙,地上散落着注射器、空酒瓶、弹壳。 尽头是一栋完全废弃的厂房,铁门虚掩着,锁早就被撬坏了。 他推门进去。 里面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块。 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和尿骚味,地上到处是垃圾和老鼠粪便。 但这里能挡风。 范希尔走到厂房最里面的角落,那里相对干净些,地上有些废弃的木托盘。 他把塑料袋放下,开始脱衣服。 湿透的衣物黏在皮肤上,每脱下一件都发出“嘶啦”的声音。 当最后一件内裤被褪下时,那股积攒了几个小时的尸臭终于完全释放出来,浓烈得让他自己都想吐。 他赤裸着站在二月初洛杉矶的寒夜里,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打开一瓶矿泉水,他开始冲洗身体。 冰冷的水浇在皮肤上,刺痛感让他倒吸凉气。 但他没停,一瓶接一瓶,四瓶水全部用完,终于把那股臭味冲淡了些。 然后用新买的毛巾擦干身体,穿上干净的内裤、袜子、运动裤、连帽衫、鞋子。 粗糙的面料摩擦皮肤,不太舒服,但干燥温暖。 他把换下来的臭衣服卷成一团,一会儿烧掉。 接下来是生火。 范希尔拆了两个木托盘,用脚踩断木板,堆成一堆。 从塑料袋里拿出那包万宝路,抽出一根烟,用打火机点燃,深吸一口。 把烟叼在嘴里,他蹲下身,拿出燃料瓶打开,倒出来一些。 接着又吸了几口烟,把烟仍在木头堆里。 火苗腾的一下窜起来。 在寒风中摇曳,不一会儿舔舐到更粗的木条,噼啪作响,最终燃成一团稳定的火焰。 橙红色的光晕在黑暗中扩张开来,照亮了周围五米的范围。 温暖。 范希尔坐在火堆旁,感受着热量一点点渗进皮肤,驱散骨髓里的寒意。 他打开一个金枪鱼罐头,用附赠的小塑料叉子挖着吃。 油脂、蛋白质、盐分。 食物进入胃袋的瞬间,身体发出满足的叹息。 他吃了两个罐头,半包牛肉干,喝光剩下的水。 然后靠在墙上,点燃第二根烟,看着火焰跳跃。 脑子里开始思考。 第一:现在是2007年2月1日,刚才在便利店看了电子时钟表,从他“死亡”到现在,过去了一个月。 第二:原来的身份,LAPD凶杀课警探范希尔·康纳斯,肯定不能用了。 一个被官方确认死亡的人突然复活,会引来无数麻烦。 第三:康纳斯的房子、车、存款等、所有的一切,现在应该已经被重新分配。 银行账户被冻结或继承,房产可能已经拍卖。 这些他其实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两件事。 一是瘸子。 那条在林肯高地案现场捡到的流浪狗,通人性,聪明,被他收养后,产生了感情。 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二是瑞恩。 那个金发小子,他的搭档,在实验室门口被冲锋枪扫射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人估计已经死了,但他需要确认。 另外,他还想知道那场爆炸之后发生了什么。 范希尔抽完第三根烟,把烟蒂扔进火堆。 他躺下来,枕着塑料袋,闭上眼睛。 先睡觉。 天亮后,去帕克中心。 清晨6点45分。 范希尔被冻醒了。 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烬和几块发红的木炭。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昨晚的睡眠质量很差,断断续续,每次闭上眼睛都会看到瑞恩中弹倒下的画面,或者实验室爆炸的闪光。 但他至少休息了三个小时。 足够了。 范希尔收拾好东西,把灰烬用土掩埋,确保没有火星残留。 然后走出厂房,来到大街上。 清晨的洛杉矶街道冷冷清清。 天空是鱼肚白的颜色,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抹淡橙。 街灯还没熄灭,在晨雾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压过湿漉漉的沥青路面,发出“嘶嘶”的声音。 范希尔背着路上找到的一个脏兮兮的双肩包,沿着街道往市中心方向走。 他需要先去帕克中心,找人询问。 大胖姐佩姬或罗杰斯警司。 今天是星期四。 正常工作日,两人应该都在警局。 范希尔步行了一个小时,穿越了三个街区。 7点20分。 范希尔抵达帕克中心。 这座十二层的米黄色建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肃穆。 正门前的小广场上已经停了几辆警车,穿着制服的警察三三两两地走进大楼。 范希尔躲在对街一家星巴克的遮阳棚下,远远观察。 他不能直接进去,一个“已死”的警探突然现身,会引起骚动。 他需要等。 7点28分。 一辆银色的本田思域从街道拐角驶来。 2003年款,车身保养得不错。 是佩姬的车。 思域缓缓驶向帕克中心的员工停车场入口。 范希尔穿过街道,快步走过去。 思域减速,准备拐入入口。 范希尔小跑几步,来到驾驶座侧窗边,敲了敲玻璃。 车内。 佩姬正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拿着一个撒满彩色糖粒的甜甜圈往嘴里送。 听到敲窗声,她吓了一跳,甜甜圈掉在腿上,糖粒撒了一身。 她没认出范希尔,毕竟范希尔现在穿着廉价的灰色连帽衫,头发凌乱,胡子拉碴,和以前那个穿着定制西装、梳着整齐背头的警探判若两人。 她以为遇到了抢劫或袭击。 “救命!” 佩姬尖叫起来,声音透过玻璃闷闷地传出来。 她慌乱地按下车门锁,同时伸手去摸副驾驶座上的手提包,里面常备一罐防狼喷雾。 “佩姬!是我!别喊了!” 范希尔赶忙出声,同时把脸凑近玻璃,让她看清楚。 佩姬的动作停住了。 她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窗外的男人。 三秒钟后,她的表情从惊恐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 “偶买噶...” 她喃喃自语。 “偶买噶...” 停车场入口的警卫听到动静,从亭子里探出头,慵懒地瞥了一眼。 看到只是一个流浪汉模样的男人站在车旁,车内女警员虽然惊慌但没发生肢体冲突,警卫耸耸肩,又缩回去继续玩手机上的贪吃蛇游戏。 “把车开到路边。” 范希尔说。 佩姬愣愣地点头,手忙脚乱地挂挡、打方向盘。 思域歪歪扭扭地驶离入口,在路边一个消防栓旁停下。 范希尔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 车内弥漫着甜甜圈的甜腻香气,混合着佩姬常用的廉价香水的味道,是一种模仿香奈儿5号但明显劣质的仿品。 仪表台上的三个摇头娃娃随着引擎的怠速震动轻轻摇晃。 佩姬转过头,死死盯着范希尔。 她的嘴唇在颤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足足过了十秒,才挤出一句: “你...你真是范希尔?你没死?” “是我。” 范希尔说。 “我没死。但这件事你不能跟任何人说,明白吗?” 佩姬猛点头,动作幅度大得下巴上的肉都在晃动。 她今天穿着警局文职人员的标准制服,浅蓝色衬衫,深蓝色外套,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没扣,露出粗壮的脖子和一部分胸脯。 “偶买噶...偶买噶...” 她不停地重复这个词,双手捂住脸,又从指缝里偷看范希尔。 范希尔没理会她的震惊。 他伸手从仪表台上拿起那个掉了一半的甜甜圈,巧克力 glaze上撒着彩虹糖粒,是Dunkin’ Donuts的经典款,直接塞进嘴里。 太甜了,甜得发腻,但糖分和碳水化合物迅速提供能量。 他胡乱咀嚼,吞咽,然后看向佩姬: “有喝的吗?” 佩姬如梦初醒,赶紧从后座拿过她的午餐包,掏出一瓶两升装的可口可乐,拧开瓶盖递过来。 “慢点吃...” 她下意识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母性的怜悯。 “你...你这一个月去哪了?我们都以为你死了!官方通报说你在考德威尔制药园区的恐怖袭击中殉职,葬礼都办了...天啊,你到底...” 范希尔灌了一大口可乐。 碳酸饮料的刺激感冲淡了喉咙的干涩。 “说来话长。” 他简单地说。 “我现在没时间解释。佩姬,我需要信息。” 佩姬又点头,这次稍微冷静了些。 她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擦了擦脸上和手上的糖粒,然后深吸一口气: “你问。我知道的都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