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三十一分。 联合车站,威格斯街出口。 外面突然下起雨来,不大,但细密,在灰暗的天空下形成一片朦胧的水雾。 街道湿漉漉的,积水映出街灯和霓虹招牌的倒影,被过往车辆碾碎又重组。 联合车站是洛杉矶的地标性建筑,建于1939年,西班牙殖民复兴风格。 米黄色的外墙,红色的陶瓦屋顶,高大的拱形窗户。 此刻正是下午通勤高峰的开始,人流从车站各个出口涌出,撑着伞,提着包,行色匆匆。 范希尔站在威格斯街和阿拉梅达街交叉口的人行道上,背靠着一根路灯柱。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连帽夹克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太阳镜挡住了眼睛。 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不想被人认出来的路人。 耳机里传来卡特的声音,经过电子处理,有些失真: “你周围有三个我们的人。穿棕色夹克、在报亭买杂志的那个。推着婴儿车、在公交站等车的那个女人。还有街对面咖啡馆里、靠窗坐着的戴眼镜男人。” 范希尔用余光扫视。 报亭前确实有个棕色夹克的男人,正在翻看一本《时代》杂志,但注意力明显不在杂志上。 公交站有个亚裔女性,推着一辆深蓝色的婴儿车,车里确实有个孩子模样的,裹在毯子里,看不清脸。 咖啡馆窗边,一个三十多岁的白人男性,戴着黑框眼镜,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但目光时不时扫向窗外。 布置得还算专业。 三点三十六分。 预定时间一到。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范希尔拿出来,接听。 “十点钟方向,有一个公交站,走过去。” 伊芙琳·金的声音,和之前在指挥中心听到的一样,平稳,没有情绪。 范希尔照做。 他穿过人行道,走向十点钟方向的公交站。 那是一个标准的城市公交站,有顶棚,有长椅,站牌上显示着五六条线路的信息。 此刻站台上站着七八个人,大多低头看手机或报纸,偶尔抬头看看来车方向。 “看到红色巴士了没?” 范希尔看向道路。 一辆红色的Metro Local巴士正从街角拐过来,车头显示着“704”的线路号。 “看到了。” “上车。” 巴士靠站,车门打开。 乘客开始上下车。 范希尔排队,从前门上车。 投币,找座位。 他选了中间靠过道的位置坐下。 耳机里传来卡特的声音: “A组跟上去了吗?” 几秒钟后,另一个声音回答: “罗斯从后门上去了,刚刚好。婴儿车太大,B组没跟上。C组留在原地继续监控车站。” 范希尔用余光看向车厢后方。 那个棕色夹克的男人,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一份《洛杉矶时报》,但目光没有离开范希尔。 巴士启动,驶离车站。 窗外,雨中的洛杉矶街景缓缓后退。 老旧的砖石建筑,新盖的玻璃幕墙大楼,霓虹招牌,涂鸦墙,流浪汉的帐篷,高档餐厅的户外座位。 三点五十二分。 手机再次震动。 “在下一站下车。” 范希尔按下停车按钮。 耳机里,卡特的声音: “下一站是哪里?” 技术人员的回答,带着明显的紧张: “洛杉矶历史纪念广场。长官,那里...今天有活动。” “什么活动?” “动物保护组织的示威游行。从中午就开始了,预计参与人数超过三千。现在正是高峰时段。” 卡特的沉默透过耳机传来,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压迫力。 很快。 巴士缓缓靠站。 车门打开。 范希尔下车。 那个叫罗斯的特工也跟了下来,保持约十五米的距离。 前方,就是洛杉矶历史纪念广场。 那是一片开阔的公共空间,中央有喷泉,周围是草坪和步道。 此刻,广场上挤满了人。 密密麻麻,像潮水一样。 人们举着各种手写的标语牌: “停止动物实验!” “皮毛是谋杀!” “所有生命都值得尊重!” 有人拿着扩音器喊口号,声音在雨中有些失真。 更多的人在跟着喊,挥舞拳头,情绪激动。 雨水没有浇灭热情,反而让场面变得更加原始。 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布料味、人群的汗味、还有某种燃烧草药的气味。 范希尔站在广场边缘,看着眼前的人海,感觉头皮发麻。 耳机里传来卡特的声音,明显压抑着愤怒: “罗斯,跟紧他。B组和C组,立刻向广场移动。我们需要至少六个人才能——” 手机又响了。 伊芙琳·金的声音: “看到广场中央的喷泉了吗?” 范希尔抬眼望去。 大约一百米外,那座文艺复兴风格的白色大理石喷泉,此刻被示威人群团团围住。 “看到了。” “走过去。从人群中穿过去。” 范希尔深吸一口气。 他走进人群。 就像一滴水汇入海洋。 瞬间被吞没。 周围全是人,肩膀撞着肩膀,呼吸混着呼吸。 口号声、喊叫声、扩音器的噪音,混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 雨水打在脸上,人群的体温让空气变得闷热潮湿。 范希尔艰难地向前移动。 他能感觉到,罗斯就在身后不远处,但人群的流动很快就把他们冲散了。 “范希尔,罗斯跟丢你了!” 卡特的声音传来。 范希尔没做反应,继续向前挤。 突然。 他听到另外一个手机铃声在他的右侧外套口袋内响起来。 范希尔一摸口袋,不知道何时多出一个诺基亚直板手机。 他接通放到耳边。 传来伊芙琳·金的声音。 “挂掉原来的手机。” 范希尔照做。 “到了喷泉边,绕到东侧。” 范希尔走过去。 喷泉东侧人稍微少一点,但依然拥挤。 几个年轻女孩正在分发传单,看到范希尔,塞给他一张。 彩印的纸张,上面是被关在笼子里的实验动物的照片,触目惊心。 “右转,沿着步道走,出口在东南角。” 范希尔右转。 步道两旁是高大的橡树,枝叶在雨中低垂。 这里的人少了一些,但依然有零星的人影。 “看到地铁站的入口了吗?” 范希尔抬眼。 前方约五十米,一个下沉式的地铁入口,蓝色的“M”标志在雨中发着光。 “看到了。” “进去。” 范希尔快步走向地铁站。 下楼梯,进入地下。 瞬间,城市的噪音被隔绝,取而代之的是地铁站特有的、混合着潮湿混凝土和消毒水的气味。 站台上人不多,七八个乘客散落站着,有的看报纸,有的听随身听。 墙壁上贴着褪色的电影海报,《加勒比海盗2》正在上映。 电子显示屏显示下一班车还有三分钟。 范希尔站在站台边缘,看着黑暗的隧道。 这时,范希尔耳机里,传来卡特的质问声和几个急切的解释声: “手机为什么听不到声音?” “我们监听的手机挂断了,现在目标手里的是另外一个手机。” “BOSS,不好了,所有跟踪组都跟丢了。” “法克!” 卡特愤怒的爆出一句粗口。 “范希尔现在哪?GPS信号呢?” “信号有点延迟...还在刷新...” “快点!” “有了!他在地铁站里面,洛杉矶历史纪念广场站!” “快!让他们跟过去!” “...” 不一会儿。 列车进站的轰隆声从隧道深处传来。 车头灯光刺破黑暗。 列车驶入站台,减速,停稳。 车门打开。 “上车。” 伊芙琳·金命令。 范希尔走进车厢。 车门关闭。 列车启动,加速,驶离站台。 透过车窗,范希尔看到两个穿着便装的男人冲下楼梯,四处张望,然后对着耳机愤怒地喊话。 但他们已经追不上了。 车厢里有十来个人。 一个老太太推着购物车,车里装满打折食品。 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在低声谈生意。 一个高中生戴着耳机,脚跟着节奏轻点。 一切正常。 没发现可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