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2月21日,晚上七点十分。 范希尔坐在“老橡木酒吧”最内侧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淡啤酒。 杯子外壁凝结的水珠沿着玻璃滑落,在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选的这个位置很好。 背靠墙壁,面向整个酒吧入口和大部分座位区,左侧三米处就是通往洗手间和后厨的走廊。 视野开阔,又有一定隐蔽性。 瘸子被他留在车里,这种场合不适合带狗。 他离开前摇下车窗留了条缝,放了水和狗粮,告诉它“老实待着”。 小刀坐在斜对面不远处的卡座。 此刻,他正搂着两个女人,喝酒、说笑、抽着那种掺了东西的自制烟卷,一副典型的街头混混寻欢作乐的模样。 范希尔在等。 他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距离小刀“表演”开始,已经过去一个小时。 按照他的推断,如果那个追杀小刀的人真的在监控他的动向,如果线报网络真的那么灵敏,那么对方应该快出现了。 小刀这种故意暴露的行为,本身就是个诱饵。 一个崩溃的逃亡者,突然出现在公共场所放纵,这种反常行为,足够引起追杀者的注意。 而范希尔要做的,就是等鱼上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范希尔又看了一眼手机。 晚上七点五十一分。 酒吧门被推开。 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进来的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人。 白人,三十岁左右。 棕色头发,蓝色眼睛,相貌没有任何特征。 就是那种你在大街上擦肩而过一百次也不会留下印象的脸。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抓绒夹克,里面是普通的深色T恤,下身是卡其色工装裤,脚上是棕色工作靴。 打扮像是个刚下班的蓝领工人,或者低阶公务员。 这个男人走进酒吧后,对全场进行快速扫描。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小刀所在的卡座。 那一刻,范希尔看到这个普通男人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一种冰冷的、压制的、即将爆发的情绪。 这时的小刀,还沉浸在享受当中。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酒,然后用力搂紧身边的金发女人,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发出夸张的笑声。 “哈哈!” 范希尔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他的心脏跳得有点快。 因为兴奋。 那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兴奋。 男人的步伐很稳,表情平静,来到小刀身后站定。 两个女人察觉到不对劲。 红发女人抬起头,看到走近的男人,愣了一下。 金发女人也跟着转头。 “嘿,朋友,有事吗?” 金发女人问,声音里带着醉意和些许警惕。 男人没有回答。 他直接伸手,抓住小刀脖颈后的衣领。 动作快、准、狠。 小刀整个人就被从沙发上提了起来。 他手里的啤酒瓶掉在地上,砰的一声碎裂,琥珀色的液体和玻璃渣溅了一地。 “干什么?!” 红发女人尖叫起来。 酒吧里的音乐还在继续,但周围几桌客人都看了过来。 吧台的酒保抬起头,眯起眼睛。 台球区那边,打球的人也停下了动作。 男人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在空中晃了一下。 金属徽章在昏暗灯光下反射出冷光。 “警察。” 他说,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 “执行公务。” 然后他拖着小刀,转身朝后厨走廊方向走去。 范希尔等男人拖着小刀走进走廊,身影消失在拐角后,才站起身。 他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二十美元钞票,放在桌上,然后朝酒吧正门走去。 走出酒吧,夜晚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雨已经停了,但地面还是湿的,积水映出街灯和霓虹招牌的光。 范希尔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绕到酒吧侧面。 那里有一条窄巷,堆着几个散发着馊味的垃圾桶。 他找了个阴暗的地方藏身。 很快。 男人拎着小刀从后门走出来。 然后是击打声。 沉闷的、肉体碰撞的声响。 一下,两下,三下。 还有小刀压抑的痛哼。 范希尔伸出头看了一眼。 小刀蜷缩在胡同的墙角,鼻子流血,左眼肿胀。 男人站在他面前,背对后门,正在从夹克内袋里掏什么东西。 范希尔轻轻闪身,躲到对面一排储藏架后面。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男人的侧脸。 那张普通的脸此刻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 嘴唇紧抿,眼睛眯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包,打开,取出针管和一个小药瓶。 蹲下身,抓住小刀的手臂,卷起袖子。 针尖抵上皮肤。 插入,推送。 男人的注意力全在注射上。 这时。 范希尔动了。 他从储藏架后走出来,举起手枪瞄准男人。 男人听到动静,松开小刀的手臂,翻滚转身掏出手枪。 砰! 枪声在后厨里爆响,震耳欲聋。 范希尔瞄准的是男人的右臂,想让他丧失战斗力。 子弹却击中了男人的躯干。 男人身体一震,闷哼一声。 却没有倒下。 范希尔心里暗骂一句。 他的枪法还是太差了。 平时在射击馆练得不错,但实战中,在紧张、昏暗、目标移动的情况下,准头就大幅下降。 男人举起了枪。 范希尔再次扣动扳机。 砰!砰!砰! 连续三枪。 第一枪打中了男人的肩膀,第二枪擦过他的耳侧击碎了身后一个酒瓶,第三枪命中大腿。 男人终于支撑不住,身体向后倒去,手里的枪掉在地上,滑出两米远。 不过,还在挣扎,手伸向掉落的枪。 范希尔快步上前,一脚踢开那把格洛克19,然后枪口对准男人的额头。 “别动!” 男人停下动作,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鲜血从他身上三个枪眼涌出,迅速浸湿了衣服和地面。 他的脸因为疼痛变得苍白,眼睛盯着范希尔,有愤怒,有不甘,有懊恼。 酒吧的后门被推开。 酒保听到枪声出来查看,手里拎着一把喷子。 “什么情况——” 他话说到一半,看到地上的血和枪,愣住了。 范希尔亮出警徽。 “LAPD,凶杀课!执行公务!退出去!关上门!别让任何人出来!” 酒保看了看范希尔,又看了看地上一动不动的两个人,点点头,退出后厨,关上了门。 范希尔看了一眼已经失去生命体征的小刀,把目光转到男人身上。 男人呼吸微弱,脉搏很快但无力,瞳孔开始扩散。 致命伤是腹部那一枪,可能伤到了肝脏或大血管。 以现在的出血速度,就算立刻叫救护车,也来不及了。 男人看着范希尔,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吐出一口血沫。 半分钟后,他的身体最后一次抽搐,然后不动了。 范希尔站在那里,调整着紊乱的呼吸。 耳朵里还有枪声的回响,鼻腔里充斥着血腥味和火药味。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握枪的手因为后坐力和紧张而微微颤抖。 每一次枪战都是这样。 无论经历多少次,当子弹真正飞过,当生死真正在一线之间时,那种原始的恐惧和兴奋都会同时涌上来。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副一次性乳胶手套戴上,开始搜查男人的尸体。 先是上衣口袋。 一个钱包,里面有几张信用卡、驾照、还有一张缉毒局的警徽证件。 驾照上的名字是:莱昂纳多·里斯。 年龄:31岁。 住址:东洛杉矶某街区。 范希尔记下这些信息,然后继续搜。 内袋里有一个手机,老式的翻盖摩托罗拉。 还有一把钥匙,看起来像是公寓或储物柜的。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东西。 突然。 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显示来电。 一串没有存储的号码。 范希尔犹豫了一秒,然后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没有说话。 对方先开口了,声音很年轻,带着明显的焦虑和急切: “里斯先生!是我,埃文。那个人解决了没有?我现在很难受,憋在家里太久了,我实在受不了了,我今天必须出去爽一下! 你要是担心可以来我这里,那个人真的来找我,你就可以在这里抓住他!” 语速很快,几乎不喘气。 然后他报了一个地址: “西洛杉矶,日落大道以北,贝尔艾尔路142号,私人会所‘鸢尾花’。喂?里斯先生?能听到吗?” 范希尔挂掉电话。 大脑飞速运转。 从称呼、语气、内容判断,打电话的人显然知道里斯正在做什么,而且两人之间有某种合作关系。 结合之前的线索。 范希尔心里有了个大概的猜测。 他打开手机短信界面,给刚才那个号码回了一条: “在警局,不方便说话。一会儿到。” 发送。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OK。” 随后,范希尔把手机和其他东西放回去,起身。 给瑞恩打电话,让他过来接手。 等瑞恩抵达,留下一句我去去就来,发动引擎,驶离卡尔弗城,朝西洛杉矶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