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2月21日,晚上七点三十三分。 莱昂纳多·里斯坐在他那辆灰色丰田凯美瑞的驾驶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 仪表盘的绿色背光映在他脸上,衬得那张本就普通的脸更加缺乏特征。 他的状况很糟。 身体上,连续十几天睡眠不足让他眼袋浮肿,下巴上冒出胡茬。 职业生涯和私人关系上,更是全面崩盘。 原本的计划简单明了:把金素妍的死包装成连环杀人案的一部分,转移警方注意力,给安装摄像头的人制造压力,争取时间找到并解决他。 同时,确保埃文·考德威尔的安全,维护考德威尔家族的利益,巩固自己与那个权势家族的联系。 这是标准的“清道夫”工作。 里斯干过不止一次。 他擅长这个,利用执法系统的漏洞,利用人性的弱点,利用那些在灰色地带游走的人脉和资源,把混乱收拾整齐,把麻烦变成可控的风险。 但这次,出了意外。 那个该死的像蟑螂一样杀不死的黑人混混。 小刀。 里斯盯着前方被雨刷刮开的扇形视野,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过去十三天,他几乎跑遍了半个洛杉矶。 从南洛杉矶到东洛杉矶,从东洛杉矶到好莱坞。 每次他根据线报赶到一个地点,总是晚一步。 有时是几个小时,有时只有几十分钟。 那个叫小刀的黑人混混,这个在里斯看来愚蠢、懦弱、毫无价值的底层垃圾,却展现出了惊人的生存本能。 或者说,惊人的运气。 在好莱坞那家脱衣舞俱乐部的后巷,里斯已经用枪瞄准了他,距离不到十五米。 那是三天前的夜晚,十一点左右。 后巷堆满了垃圾袋和空酒瓶,空气里弥漫着腐烂食物和尿液的臭味。 小刀蹲在一个翻倒的垃圾桶后面,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老鼠。 里斯举枪,准星对准他的后脑。 就在扣下扳机的瞬间,巷子另一头突然传来巨响,一辆送货卡车倒车时撞翻了金属货架。 小刀本能地扑倒,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打碎了身后一扇玻璃窗。 等里斯追过去时,只看到地上几滴血,还有消失在巷子深处的一个踉跄背影。 还有五天前,在南洛杉矶一个废弃的汽车旅馆。 里斯通过线人得知小刀在那里过夜。 他凌晨三点赶到,用万能钥匙打开房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张脏兮兮的床垫,上面有人躺过的痕迹,还是温的。 窗户大开着,小刀显然是从二楼跳窗逃跑的。 里斯追到窗边,看到下面是一条堆满建筑废料的巷子,黑暗中没有任何动静。 那种感觉,像在抓一团烟雾。 你伸手去抓,它就从指缝间溜走。 你加快速度,它变幻形状。 你愤怒,你焦躁,你投入更多时间和资源,它依然在那里,嘲笑着你的无能。 而这一切的代价,正在显现。 首先,考德威尔家族那边。 埃文的父亲,老考德威尔,三天前打来电话。 声音还是一贯的平静、礼貌,但里斯听出了那平静下的不满。 “莱昂纳多,这件事拖得有点久了。” “我知道,先生。目标很狡猾,而且——” “我不需要听借口。” 老考德威尔打断了他。 “我只需要结果。埃文现在整天待在家里,不敢出门,像只受惊的兔子。我妻子天天哭,说儿子要疯了。这影响到了我们全家的生活,也影响到了我的工作。” 短暂的沉默。 里斯能听到电话那头背景音里,有古典音乐在播放,大概是巴赫。 “下周我要去华盛顿见几个参议员。” 老考德威尔继续说。 “讨论明年国防部的采购预算。我需要专注,需要清晰的头脑。而不是整天担心我儿子会不会突然被警察带走,或者被哪个记者挖出丑闻。” “我明白,先生。我会尽快解决。” “尽快是多快?” “这周末之前。” “好。” 电话挂断前,老考德威尔最后说了一句: “莱昂纳多,我一直很欣赏你的效率。别让我失望。” 那句话像根刺,扎在里斯心里。 他知道“别让我失望”在这种语境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这件事处理不好,他与考德威尔家族的关系可能就此终结。 意味着他这些年通过“特殊服务”建立起来的人脉网络,会出现一个关键缺口。 意味着那些通过考德威尔家族获取的便利,情报、文件快速审批、在某些调查中得到的“关照”,都可能消失。 而这还不是全部。 缉毒局那边,问题也开始浮现。 过去两周,里斯请了四天病假,另外七天虽然上班,但要么迟到早退,要么心不在焉。 他的上司,缉毒局行动处副处长麦克·哈里斯,昨天把他叫进办公室。 “里斯,你最近状态不对。” 哈里斯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派执法者,灰白短发,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装裤。 他的办公室在缉毒局洛杉矶分局大楼的六楼,窗外能看到市中心的天际线。 房间里摆满了各种奖状、合影、还有缴获的毒品展示品,被封在透明树脂块里的可卡因砖,做成标本的大麻植株。 “抱歉,长官。” 里斯站在办公桌前,双手背在身后,标准的军人姿势。 “家里有点事。” “家里有事可以理解。” 哈里斯没有请他坐下,这是一种无声的施压。 “但你的工作表现下滑得太明显。上周的监视行动,你负责的那栋房子,目标从后门离开整整二十分钟,你的报告里一个字都没提。 要不是另一组的同事发现,我们可能就漏掉了一次重要交易。” 里斯的心脏沉了一下。 那确实是他的失误。 那天下午,他正在搜索小刀的一个可能藏身处,分心看了手机,错过了监视目标的活动。 “还有上上周,缉毒犬训练课,你作为教官竟然迟到四十五分钟。那些警犬和训导员在训练场等了你快一个小时。” 哈里斯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扫了一眼。 “更不用说你这半个月的考勤记录。迟到七次,早退五次,病假四天。里斯,你在缉毒局八年了,一直是模范员工。 低调,可靠,从不出错。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里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借口在哈里斯锐利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 他能说什么? 说我在帮一个有权有势的家族掩盖丑闻,追杀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黑帮混混? 说我的私人“副业”影响了本职工作? “对不起,长官。” 他最后只能说。 “我会调整。” “调整是必须的。” 哈里斯放下文件,手肘撑在桌面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看好你吗?不是因为你有多聪明,或者多能打。是因为你可靠。在这个行当里,可靠比什么都重要。 你的搭档要知道你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你的上司要知道你交办的任务一定能完成。” 他盯着里斯的眼睛。 “现在,这种可靠正在消失。同事开始议论,说你心不在焉,说你好像背着什么秘密任务。这不好,里斯。很不好。” 谈话持续了二十分钟。 结束时,哈里斯说: “我给你一周时间。把家里的事处理好,把状态调整回来。下周开始,我要看到以前的莱昂纳多·里斯。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否则,里斯在缉毒局的职业生涯可能会受到影响。 调离一线岗位,转到文职,甚至更糟。 从办公室出来,走在缉毒局大楼的走廊里,里斯能感觉到同事们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猜测,有隐隐的幸灾乐祸。 缉毒局是个竞争激烈的地方,每个人都想往上爬,每个人都盯着别人的位置。 里斯花了八年时间,精心打造的形象,低调、可靠、没有威胁、值得信任,正在崩塌。 而这一切,都因为那个该死的黑鬼。 里斯握方向盘的手收紧,指关节泛白。 他想起一个月多前,在弗农街第一次见到小刀的情景。 那时的小刀还是个典型的底层混混。 嚣张,愚蠢,以为有帮派罩着就天不怕地不怕。 里斯通过血帮的二头目找到他,提出交易。 小刀被迫答应。 那时的里斯,以为一切尽在掌控。 但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 警方的调查比他预想的细致。 那个叫范希尔·康纳斯的凶杀课警探,居然真的抓到了一个潜伏五十年的连环杀手,破了西好莱坞那起“原作”。 这让整个案件的性质变了。 小刀这个“替罪羊”失去了价值。 更糟的是,小刀意识到了这一点,开始逃跑。 然后就是长达十三天的猫鼠游戏。 里斯追杀他,他躲,一次又一次死里逃生。 在这个过程中,里斯逐渐失去了冷静。 他开始犯错。 在好莱坞后巷那次开枪,如果放在平时,他绝不会在那种环境嘈杂、视线不佳的情况下贸然射击。 在南洛杉矶汽车旅馆,他应该先包围建筑,而不是单独突入。 这些错误,源于愤怒,源于焦虑,源于那种“我居然被这种垃圾耍了”的耻辱感。 现在,他坐在车里,前往又一个线报提供的地址。 线人是个在街头混迹的老油条,专门卖消息给警察、帮派、以及在灰色地带活动的人。 半小时前,电话响起时,里斯正在公寓里煮咖啡。 他这些天睡眠很差,需要大量咖啡因维持清醒。 “里斯先生,我有消息。” 线人的声音通过廉价手机传来,带着电流杂音。 “关于你要找的那个人。” 里斯放下咖啡壶。 “说。” “他在西洛杉矶,卡尔弗城那边的一个酒吧。‘老橡木酒吧’,你知道那地方吗?” “知道。” 那是中产阶级社区里一个稍显低档的酒吧,主要客源是附近的蓝领工人、大学生、还有那些不想花太多钱又想找乐子的年轻人。 “你确定?” 里斯问。 “他在那种地方?” “确定。我手下的小弟亲眼看到的。就坐在卡座上,喝酒,吸强化剂,搂着个女人,快活着呢。” 里斯皱起眉头。 这不符合逻辑。 一个被追杀了十三天的人,一个躲在下水道和废弃建筑里的逃亡者,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一个公开场合,还大肆享乐? “你手下看错了。” 他说。 “或者那个人不是他。” “我发誓,里斯先生。” 线人的语气急切起来。 “我小弟拍了张模糊的照片,发到我手机上了。虽然不清楚,但能认出来,就是你给我的照片上那个人。你要不信,我现在把照片发给你。” 几秒钟后,里斯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彩信,2006年的手机网络速度很慢,图片加载了十几秒才显示完整。 确实很模糊,拍摄角度是从酒吧门口往里拍,距离至少二十米。 画质粗糙,光线昏暗,但能看出卡座上坐着一个黑人男性,侧脸,正仰头喝酒。 身材瘦高,头发脏辫。 虽然照片看不清细节,但那个轮廓,那个姿态,里斯认得。 确实是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