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张二十美元的钞票,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压住,推到桌子中央。 小刀的眼睛立刻被那张绿色的钞票吸引了。 他的手伸出去,想要拿。 但范希尔的手指没有松开。 钞票停在桌子中央,一半被范希尔压着,一半露在外面,像是个诱饵,又像是个考验。 小刀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头,看向范希尔。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范希尔的表情很平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眼睛很冷,像两片冰。 小刀读懂了那个眼神。 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要么回答问题,要么什么都没有。 他咽了口唾沫,手慢慢缩回来,在裤腿上擦了擦,尽管裤腿本身就是脏的。 然后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脸上挤出一个尴尬的、带着讨好的笑容。 “OK,你问吧。” 范希尔重复了问题,一个字都没变: “是你杀了安娜·伊万诺娃?” 小刀这次没有回避。 他歪了歪头,做出努力回想的样子,眼珠转动,嘴唇抿紧,像是在记忆里搜索那个名字对应的面孔。 几秒钟后。 “啊,林肯高地的那个女人?” “对。” 小刀咧嘴一笑。 那个笑容很难形容。 是一种混合了麻木、认命、还有一丝病态满足的扭曲表情。 他的牙齿很白,在深色皮肤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眼,但门牙缺了一小块,大概是某次斗殴留下的纪念。 “那个女人不是我杀的。” 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下雨了”。 然后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但是我被迫奸污了那个女人的尸体。” 空气突然凝固了。 范希尔脸上的笑意消失。 眼睛里的温度也降到了冰点以下。 他盯着小刀,没有说话。 餐厅里的背景音乐还在继续,甜美的女声唱着“我永远爱你”,电视里的政客还在侃侃而谈,收银台的女孩在和同事说笑,窗外有车灯划过雨幕。 一切都还在运转。 但在这个角落的卡座里,时间好像停滞了。 小刀感觉到了那种变化。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然后慢慢收敛。 身体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靠在椅背上,手指抓住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或者说,用不该用的方式说了真话。 范希尔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这个动作很轻,但小刀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范希尔的胸膛起伏,看到他的喉结滚动,看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微微弯曲,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不是愤怒的爆发,而是某种更冰冷、更致命的东西在酝酿。 小刀的智力和绝大多数黑人一样低下,但他从小混迹江湖,见识过很多很多的人,所以他知道眼前的人此刻变得很危险。 “其他人呢?弗农街、韩国城!” 范希尔继续问。 小刀咽了口唾沫。 “弗农街的那个案子是我做的。” 他语速加快,像是急于澄清什么。 “但不是我的本意。塔尼莎...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然后他们让我杀了她。我没办法,只能照做,不然死的就是我。” “他们是谁?” “血帮的二头目,还有...缉毒局的人。” 范希尔的眼皮跳动了一下。 这个信息在意料之外,但仔细一想,又在情理之中。 前三起案子的异常,帮派的沉默,那些矛盾的法医报告... “那韩国城的案子呢?” 范希尔继续问。 小刀摇头,这次摇得很坚决。 “这个我真的不清楚。他们只是让我...把我的体液装在容器里,交给一个人。” “什么人?” “不知道身份。” “长相?” “白人,三十多岁,棕发,身高大概五英尺十英寸,不胖不瘦,没有任何特点,扔进人群里找不到那种。”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也是这个人...他追杀了我十几天。他很厉害。非常厉害。我能活到现在...全靠运气。” 范希尔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他在脑中梳理线索。 小刀的话像一堆散落的拼图碎片,有些碎片开始拼合。 但还缺最关键的一环:动机。 策划这一切的人,为什么这么做? 范希尔看向小刀。 “你知道自己被当成弃子了吗?” 小刀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现在知道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认命的疲惫。 “最开始,他们跟我说,只要我配合,把事情扛下来,他们会安排我在监狱里过得舒服点。”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空洞。 “我信了。毕竟,在弗农街那种地方,能活到三十岁就算赚了。坐牢...至少能活着。 而且监狱里有帮派的人,可以互相照应。最关键,他们承诺,到时候我家里人会收到一笔不菲的补偿金。” “但计划变了?” “对。” 小刀深吸一口气。 “十几天前,我在一个废弃的汽车旅馆里,用偷来的收音机听新闻。新闻说,连环杀人案破了,凶手是一个六十七岁的老头,叫弗朗西斯·哈德威克,在拒捕过程中被警察击毙。”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我当时就懵了。如果警方已经抓到了‘真正的’连环杀手,那我要怎么办?我这个‘替罪羊’,还有什么用?” 答案很明显。 没有用了。 一个没用的棋子,最好的归宿就是消失。 永远地消失。 “所以我跑了。” 小刀说,声音很轻。 “丢掉了手机,丢掉了所有能识别身份的东西,换了衣服,到处乱窜。 那个人...他像鬼一样,无论我躲到哪里,他都能找到蛛丝马迹。 这十几天,我睡过垃圾箱,喝过雨水,吃过从超市垃圾桶里翻出来的过期食品。 好几次,我差点被他抓到,全靠...天赋和运气撑着。”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伤。 “这些,都是逃亡时留下的。摔的,撞的,被野狗咬的。最后一次,三天前,在好莱坞那边,我躲在一个脱衣舞俱乐部的后巷,他找到了我。 他直接对我开枪,我运气好躲过去了。然后我跑,一直跑,跑到Skid Row,实在跑不动了,就坐在那里...等死。” 范希尔沉默地听着。 他想起自己这几天开车追踪白线的经历。 那些空荡荡的场所,那些总是差一步的遗憾,那些在好莱坞、南洛杉矶、东洛杉矶不断变换的方向。 是目标在被人追杀,在逃亡,在洛杉矶的阴影里挣扎求生。 “你是警察?” 小刀突然问,打断了范希尔的思绪。 范希尔从口袋里拿出警徽,放在桌上。 金属徽章在荧光灯下反射着冷光,上面的“洛杉矶警察局”字样清晰可见。 “凶杀课。” 小刀撇了撇嘴,嘀咕了一句: “你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竟然真的抓到了真正的连环杀人案凶手...” 他抬起头,看着范希尔,眼神复杂。 “间接的害了我。” 范希尔没有接这句话。 把该说的说完,小刀看向范希尔,又看了看桌上那张二十美元的钞票。 “你答应我的强化剂...” 范希尔没理他,继续问: “塔尼莎看到了什么?” 小刀的表情变得犹豫。 “这个...我不能说!说了,我的家人会死。” 他抬起头,看着范希尔,眼睛里突然涌出某种急切。 “警官,我知道我做了该死的事。塔尼莎...我不该杀她。还有那个残疾女人...我不该碰她的尸体。但我没有想杀任何人,我真的没想...” 他的声音哽咽了。 不像是表演,是真的恐惧和后悔。 范希尔看着他,没有说话。 餐厅里的音乐换了一首,现在是男歌手在唱一首关于救赎的歌。 窗外,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从瓢泼大雨变成了绵绵细雨。 停车场的路灯亮了起来,黄色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扩散开来。 “你会逮捕我吗?” 小刀看向范希尔询问。 范希尔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盯着小刀看了一会儿。 最后开口道。 “你想痛苦的死去?还是死前服用一次强化剂爽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