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线从瘸子头顶延伸出去,指向街道深处。 范希尔开始往前走。 每一步都要小心避开地上的垃圾和污物。 帐篷里有人,大多数躺着,裹在脏兮兮的毯子里,只露出一双脚或一绺头发。 少数几个坐着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对范希尔的经过毫无反应。 一个糟蹋的看不出年纪的男人蹲在墙角,裤子褪到脚踝,正在大便。 他毫不在意路过的人,完事后用一张硬纸板擦了擦,然后把纸板扔到一边。 一个女人,可能曾经是女人,现在很难从外貌判断性别。 坐在一个购物车上,怀里抱着一只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玩具熊,正在对它唱歌,调子跑得离谱。 一个年轻男人,可能不超过二十岁,手臂上满是针孔,正用颤抖的手试图点燃一支自制卷烟。 这就是美国。 范希尔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不是纽约的摩天大楼,不是硅谷的科技园区,不是比弗利山庄的豪宅。 是这里。 这些被系统抛弃的人,这些在“世界第一强国”的阴影里腐烂的生命,这些连最基本的人类尊严都无法维持的躯壳。 他想起前世在网上和那些“精美”的争论,想起那些把美国描绘成天堂的言论。 现在他只感到一阵冰冷的荒谬。 就这种社会结构,这种把人不当人的系统,这种表面光鲜内里腐烂的国度。 “未来老中肯定能赢。” 他低声说。 不是出于民族主义情绪,而是基于最简单的观察。 一个内里已经糜烂到这种程度的社会,一个只靠掠夺和金融游戏维持表面的国家,当它的强盗战略玩不转的时候,当那些被它掠夺的地区开始反抗的时候,当它内部这些被压抑的苦难最终爆发的时候。 末日就不远了。 范希尔继续往前走。 白线在前方蜿蜒,指引方向。 他经过一个发放免费食物的慈善站点,队伍排了上百米,每个人手里拿着塑料餐盒,眼神里是麻木的渴望。 他经过一个临时医疗帐篷,里面躺着几个正在输液的人,护士戴着口罩,但眼神里的疲惫遮不住。 他走了整整两个小时。 从第五街走到第六街,转到梅因街,再绕回圣朱利安街。 白线的方向一直在微妙地调整。 中午,他在一个相对干净的街角停下,从背包里拿出水和三明治。 刚咬了一口,旁边帐篷里钻出一个人。 一个老头,胡子头发黏结成团,脸上满是污垢和皱纹,但眼睛意外地清澈。 “能给点吃的吗?” 老头问,声音嘶哑。 范希尔看了看手里的三明治,掰了一半递过去。 老头接过,向天说了一句“感谢上帝!”,就蹲在墙角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他吃得很快,像是怕有人抢。 “你在这里多久了?” 范希尔问。 老头吞下最后一口,舔了舔手指。 “三年?四年?记不清了。” “为什么不住收容所?” 老头嗤笑一声,露出缺了几颗的牙。 “收容所?晚上八点排队,十点才能进去,早上六点就被赶出来。不能带东西,不能带宠物,不能喝酒。还要听他们布道,祈祷。我宁愿睡这里。” 他指了指身后的帐篷。 “至少这里是我的地盘。” 范希尔沉默了。 老头看着他,眼睛眯起来。 “你是警察?” “你怎么知道?” “感觉。你走路的样子,看人的眼神,还有——” 老头指了指范希尔的腰。 “那里鼓起来一块,是枪吧?” 范希尔没否认。 “来找人?” “嗯。” “找谁?” “一个可能和案件有关的人。” 老头笑了,笑声像破风箱。 “这里每个人背后都有故事。杀人犯、强奸犯、毒贩、欠债的、被追杀的、精神崩溃的、单纯运气差的...你要找哪一种?” “杀过人的那种。” 老头想了想。 “往东走,过了第七街,有个废弃的仓库。那里有几个‘战士’,晚上做噩梦,白天喝酒。其中一个,我听说他在伊拉克干过脏活。” “谢谢。” 范希尔从钱包里掏出十美元,递给老头。 老头接过钱,再次感谢上帝,塞进裤袋里。 “小心点。这里的人,疯的比清醒的多。” 范希尔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下午三点,天空开始飘雨。 起初是细雨,很快变成中雨。 雨水冲刷着街道,把地面的污垢冲起来,形成浑浊的泥水流进排水沟。 空气里的臭味被雨水激荡,反而更浓烈了。 帐篷里的人们缩进更深的角落,用塑料布遮住入口。 街上的行人,加快脚步,寻找避雨的地方。 范希尔戴上夹克的帽子,继续走。 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和裤腿,但他没停。 白线在雨中变得更清晰了,闪着微光,像被雨水洗过的蛛丝。 瘸子跟在他脚边,毛被打湿后贴在身上,显得瘦小可怜,但它的眼睛始终盯着白线延伸的方向,耳朵竖起,尾巴紧绷。 下午四点,雨小了,变成蒙蒙细雨。 范希尔走到第七街和沃利斯街的交叉口。 这里比之前的街区更破败,建筑大多是废弃的工业厂房,窗户破碎,墙上涂鸦层层叠叠。 街边的帐篷少了一些,却多了很多用木板和铁皮搭的简易棚屋。 白线指向街道南侧的一排棚屋。 范希尔放慢脚步,手自然地移到腰间,放在枪套附近。 他先站在街对面观察。 棚屋大约十几个,排列凌乱,彼此之间用破布或纸板隔开。 大多数静悄悄的,可能主人在里面睡觉或躲雨。 只有一个棚屋门口坐着一个人,背对街道,蜷缩着,头埋在膝盖里。 那人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连帽衫,裤子是破洞的牛仔裤,脚上没穿鞋,赤脚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从体型看,是个年轻人,可能二十出头。 瘦,但不是营养不良的那种瘦,而是经过某种消耗后的干瘦。 长期紧张、睡眠不足导致的消瘦。 瘸子的反应变了。 之前它只是跟着白线走,情绪相对稳定。 但现在,它开始躁动。 耳朵完全竖起,身体压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 它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蜷缩的身影,尾巴僵直。 范希尔心里一动。 他先蹲下身,按住瘸子的脖子,低声说: “安静。” 瘸子看了他一眼,低吼声停了,但身体依然紧绷。 然后,范希尔仔细观察。 发现白线从瘸子头顶延伸出去,在细雨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最终连接在那个人的后脑勺上。 而且范希尔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个人蜷缩的位置,刚好在一块干燥的地面上,棚屋的屋檐延伸出来,挡住了雨水。 他是有意识选择这个位置的,说明还有基本的生存判断力。 但状态显然很差。 范希尔观察了大约五分钟。 那个人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只有偶尔,肩膀会微微抽搐一下。 周围没有其他人靠近,街上的其他流浪汉都躲在自己的栖身所里,对这个陌生人没有兴趣。 雨又小了一些,变成了雨雾。 夕阳从云层缝隙里透出一点光,把街道染成暗淡的橙黄色。 范希尔站起身,安抚地拍了拍瘸子的头,然后迈步穿过街道。 他的脚步很轻。 雨水在脚下溅起细小的水花。 二十米。 十米。 五米。 那个人没反应。 范希尔走到他身后,停下。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那人后颈暴露的皮肤,黑人的深棕色,布满了污垢和细小的伤口。 头发脏得打结,沾着草屑和不知名的碎屑。 范希尔没有任何预警,抬起右脚,用一个标准的足球踢动作,脚背狠狠踢在那人的侧腰上。 砰。 闷响。 力道不小,足以让一个健康的人痛得弓起身子。 但那人只是发出一声微弱的闷哼。 没有惨叫,没有愤怒的反击,甚至没有转头看是谁踢的。 范希尔立即判断。 这个人的身体机能严重下降,可能濒临崩溃。 疼痛感还在,但身体已经无力做出应激反应。 长期饥饿、受伤、疾病,或者这些因素的综合。 危险指数很低。 他绕到那人面前,蹲下。 现在能看到脸了。 一张年轻的黑人男性面孔,大约二十二三岁,五官其实不错,鼻梁挺直,嘴唇丰满。 如果没有污垢和疲惫,应该是个英俊的小伙。 但现在,脸颊凹陷,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神涣散,焦距难以集中。 范希尔开口叫他: “嘿。” 那人眼睛缓慢地转动,看向范希尔。 范希尔继续说: “想吃东西吗?” 他停顿,观察对方的反应。 那人的喉结动了动,吞咽的动作,可能是听到“吃东西”的本能反应。 范希尔加码: “只要答应我的要求,我能给你一笔钱。还有强化剂!” 他特别强调了最后三个字。 那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很微弱,像风中残烛的最后一闪,但确实亮了。 强化剂。 在2006年的洛杉矶街头,这个词意味着很多东西。 暂时的解脱,痛苦的遗忘,幻觉中的天堂。 对某些人来说,它比食物更重要,比钱更诱人。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雨水落在他脸上,顺着脸颊流下,冲开两道污痕,露出下面稍浅的皮肤。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 “真的?” “我从不骗人。” 范希尔站起来,伸出手。 那只手停在半空,等待。 那人看着那只手,又看看范希尔的脸,眼神里最后闪过一丝挣扎。 很快,那点挣扎熄灭了。 他太累了,太饿了,太需要一点东西来支撑这具即将散架的躯体。 钱,食物,强化剂,随便什么都可以。 就算这是个陷阱,就算跟着这个人走可能会死,但至少死前能吃饱,能飞一次。 他伸出手,抓住范希尔的手。 手掌冰冷,湿漉漉的,没有力气。 范希尔用力一拉,把他拉起来。 那人站起来时摇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能走吗?” “能。” 声音更哑了。 范希尔松开手,示意了一下,让那人走在前面。 那人步伐蹒跚,赤脚踩在湿冷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像用尽全身力气。 瘸子走在范希尔身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白线在雨中连接着两人一狗,微微发光。 半个小时后,他们走到车旁。 范希尔打开后车门。 “上去。” 那人看着车,犹豫了一下,可能是对封闭空间的恐惧。 “强化剂在车里?” 他问,声音里有最后一点试探。 “先上车。” 范希尔说,语气不容置疑。 那人爬进后座,蜷缩在座椅上,把连帽衫裹紧,身体开始轻微颤抖。 范希尔关上后门,坐进驾驶座。 启动引擎,暖气打开。 热风从出风口吹出来,车里渐渐暖和。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那人闭着眼睛,头靠在车窗上,呼吸微弱但平稳。 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杀害安娜·伊万诺娃的凶手,按法理,罪该万死,但范希尔需要查明真相。 所以他还有用。 范希尔挂挡,踩下油门。 福特探险者驶离Skid Row,驶离那片被上帝遗忘的街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