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2月15日。 行政休假第十五天。 下午三点,范希尔从税务局出来。 他之前一直没处理报税问题,原主范希尔·康纳斯肯定有报税记录,但他穿越后,对这部分一无所知。 今天专门去了趟税务局,调取了自己的税务档案,补交了一些文件。 出来时,天空飘起了细雨。 洛杉矶冬天的雨,细密,冰冷,带着太平洋的咸湿气息。 他坐进车里,启动引擎。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刮开一片清晰的扇形。 开了一段,油表提示灯亮了。 他拐进路边的一家加油站。 “76”加油站,红蓝配色的招牌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朦胧。 他把车停在加油机旁,下车,插入信用卡,选择87号汽油,把油枪插进油箱。 加油机发出“咔哒”的声响,数字开始跳动。 雨还在下。 他靠在车边等待。 加油站另一边也停着一辆车。 一辆破旧的雪佛兰皮卡,白色的,车身很多地方漆面剥落,露出锈迹。 挡风玻璃上贴着几张贴纸。 一支墨西哥乐队的Logo,一个骷髅头,还有一句西班牙语口号,“Dios está conmigo”。 上帝与我同在。 两个拉丁裔年轻人站在皮卡旁,也在加油。 一个大约二十岁,瘦高,穿着工装裤和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 另一个年纪相仿,稍胖些,穿着湖人队的球衣。 两人在说话。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加油站里,能听清楚。 “我真的没想到。” 瘦高的年轻人说,语气唏嘘。 “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老头,话不多,干活认真,还教过我光缆熔接的技术。谁知道会是连环杀手。” 范希尔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你是说前阵子的那个连环杀人案凶手?” 胖些的问。 “对,弗朗西斯·哈德威克。他出事前一天,我还在公司跟他说话,问他西好莱坞那单怎么解决的。他演示给我看,说‘手要稳,心要静’。” 年轻人摇摇头。 “结果第二天,新闻就报出来了,说他是潜伏五十年的连环杀手,在拒捕过程中被警察击毙。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 “葬礼那天,我去了,哈罗德三世,就是我们公司的老板也去了。葬礼很冷清,没什么人。就他大儿子带着一个小男孩,还有几个远房亲戚。” 年轻人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 “而且我听说...后来发生了更恶心的事。” “什么?” “他那个大儿子,马克,不是个东西。葬礼后没几天,我听公司里的老员工说,马克把他爸的遗体给卖了。” “什么?!” 胖些的惊呼。 “真的。好像是卖给某个医学院做解剖标本,我也不清楚具体细节,反正就是卖了,拿了一笔钱。 老头的老伴,知道后气疯了,跟儿子大吵一架,结果心脏病发作,也死了。” 雨下得更大了。 打在加油站顶棚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声。 “然后呢?” 胖些的问。 “然后?” 瘦高年轻人苦笑。 “然后马克把他妈的遗体也卖了。两具遗体,换了一笔钱。再后来,他把继承的房子也出售了,带着儿子搬去了内华达,说要开始新生活。真他妈恶心。” 油枪发出“咔”的一声,加满了。 瘦高年轻人把油枪放回加油机,拔出信用卡。 “走吧,该回去了。” 两人上了皮卡,启动引擎,驶离加油站。 范希尔还站在原地。 这边的油枪也发出了“咔”声。 他机械地放回油枪,盖上油箱盖,坐进车里。 没有立刻启动引擎。 而是握着方向盘,看着雨刷器来回摆动。 弗朗西斯·哈德威克。 那个在胡同里和他互射,最后被他击毙的老杀手。 案子已经结了,媒体在歌颂警方效率,公众的恐惧在消散,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但刚才那个年轻人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他脑子里。 遗体被儿子卖掉。 老伴气死。 然后老伴的遗体也被卖掉。 这他妈... 范希尔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弗农街,那个贫穷的黑人社区,那个想自学考大学的黑人小哥,马库斯。 当时他说: “如果你们抓到杀我妹妹的人...告诉我一声。我想知道是谁。” 范希尔答应了。 现在,案子结了,凶手是弗朗西斯·哈德威克。 可前三起案子,真的是他做的吗? 法医报告有矛盾,证据链有漏洞,罗杰斯为了尽快结案,把四起案子都归到了哈德威克头上。 还有瘸子。 那条狗头顶的白线,虽然很细很细,眼看就要断了,但还没完全消失。 当日,那条线指向弗农街的某栋楼。 范希尔睁开眼睛。 启动引擎,驶离加油站。 雨还在下。 挡风玻璃上的水流模糊了视线,雨刷器努力地工作着,刮开一片又一片清晰,但很快又被雨水覆盖。 就像真相。 被各种利益、压力、谎言覆盖,需要一遍遍去刮,才能偶尔看到一点清晰。 回到家。 他走进书房,启动电脑,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整理思路。 这是他前世常用的办法。 用文字一个个记录。 前三起案子的疑点。 瘸子头上的白线。 还有那个承诺。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前世,他做自媒体,选择罪案讲解这个赛道,原因很简单。 他从小就有个当名侦探的梦想。 看福尔摩斯,看柯南,看各种侦探小说和电影。 幻想着自己也能抽丝剥茧,查明真相,把凶手绳之以法。 后来长大了,知道现实没那么简单,梦想就淡了。 但那份对真相的执着,还在。 穿越到美国,成为警察,经历了这些案子。 他看到了美国司法系统的另一面。 罗杰斯说“案子结了,别再想了”。 有个说得过去的凶手,有个能安抚公众的交代,就够了。 但... 范希尔想起马库斯的脸。 那个在贫穷和绝望中,依然努力自学,想考大学改变命运的黑人小哥。 他妹妹死了。 警方说凶手是哈德威克,案子结了。 但如果... 真相不是如此呢? 真正的凶手还逍遥法外呢? 马库斯有权利知道真相。 那些受害者的家属,都有权利知道真相。 范希尔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已经停了。 夜晚的洛杉矶,万家灯火,像一片倒过来的星空。 他想起查尔斯和艾琳夫妇,因为一场病就从上层中产滑落。 想起林晚,为了生活远渡重洋,在异国他乡经营一家小店,天天担心意外发生。 想起那个拉丁裔年轻人,在加油站唏嘘一个老杀手的家庭悲剧。 想起马库斯,在脏乱贫穷的家里,抱着课本自学。 这个世界很魔幻,也很操蛋。 医疗系统能让人破产,司法系统能掩盖真相,穷人只能在底层挣扎,而有钱有势的人能操控一切。 他不想当英雄。 但为了在心里不留下疙瘩,就必须做点什么。 范希尔转身,走回书桌前。 用键盘敲出一行字。 抽丝剥茧,查明真相! 翌日。 上午九点。 范希尔把车停在弗农街入口附近。 和上次来一样,街道脏乱,墙壁上涂满涂鸦,空气里有垃圾和尿骚味。 几个黑人青年聚在街角,看到他的车,眼神立刻变得警惕。 那几个黑人青年围了过来。 大约四五个人,年纪都不大,最大的可能也就二十出头。 穿着宽松的T恤和牛仔裤,有的戴着棒球帽,有的包着头巾。 “嘿,白佬,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一个戴金链子的说。 范希尔拿出警徽。 “洛杉矶警察。查案。” 几个人看到警徽,本能地发怵了一下。 但发现只有他一个人后,又挺起了腰板。 “查什么案?这里没案子。” 另一个说。 “我找马库斯·威廉姆斯。他住在这条街。” “马库斯?” 几个人对视一眼。 “他不在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死了。” 范希尔的心一沉。 “怎么死的?” “关你什么事?” 金链子挑衅地说。 “这里不欢迎警察。赶紧滚。” 范希尔没动。 他的手移到腰间。 “我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很冷。 “我是来查案的。要么让我过去,要么...”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几个黑人青年眼神变得凶狠,手也摸向自己的后腰。 就在这时。 街角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都退开。” 一个年纪稍大的黑人走过来,大约三十岁,穿着干净的polo衫和卡其裤,和其他人画风不同。 他手里拿着一部翻盖手机,正在通话。 看到范希尔,他挂了电话。 “康纳斯警探。” 他准确地说出了范希尔的名字。 范希尔看着他。 “你认识我?” “胡同战神,谁不认识。” 黑人笑了笑,但笑容很淡。 “我是泰隆,这片我说话管用。” 他转向那几个年轻人。 “都散开。这位是客人。” “他是警察...” “我知道他是警察。” 泰隆的语气变得严厉。 “我说,散开。” 几个人悻悻地退开,但眼神依然不善。 泰隆转向范希尔。 “你是来找马库斯的?” “对。他们说他死了。” 泰隆沉默了几秒。 “跟我来。” 他转身朝街道深处走去。 范希尔跟上。 街道两旁的房子里,有人从窗户往外看,眼神警惕而冷漠。 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廊上,看到范希尔,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泰隆在一栋破旧的楼房前停下。 “一楼左边的那家就是马库斯家。” 泰隆说。 范希尔进去敲门。 敲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 一个半大小子探出头,大约十三四岁,瘦得皮包骨,眼睛很大,但眼神空洞。 看到范希尔,他愣了一下。 “我找马库斯。” 范希尔说。 “我哥...他死了。” “怎么死的?” “血帮的人干的。” “为什么?” 半大小子挠了挠头,茫然道。 “不知道。” “什么时候的事?” “一周前。在街角,晚上。有人听到枪声,第二天早上发现他躺在那里,身上好几个弹孔。” 半大小子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范希尔看着他。 “你父母呢?” 他问。 “我爸被警察抓了,我妈挣钱去了。” 半大小子说。 “谁杀了马库斯?” 范希尔再次询问。 “为了什么?” 半大小子茫然的摇头。 “不知道。没人看到。” 范希尔站在那里,很久。 一个活生生的人死了,而他家里人无动于衷就罢了,就连最基本的缘由都不知道。 完全就是一问三不知。 有的时候,他觉得这些底层,活该如此。 实在太蠢了。 范希尔不再浪费时间,转身离开。 泰隆可能看出范希尔特别想知道马库斯为什么死的,他就开口解释了一句。 “在这里,你是黑人就该有黑人的样子,他整天学那些没用的玩意,即使那天不出事,早晚也会被其他人干掉。” 范希尔听完泰隆的话,整个人都麻了。 怔了好一会儿。 才回过神来。 最后。 他叹了一口气。 走回车上,启动引擎。 开出弗农街,开上主干道。 车流在身边穿梭,阳光透过云层,照在挡风玻璃上。 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 脑子里回忆马库斯一脸向上的脸,那个半大小子空洞的眼神,那栋破败的房子,泰隆那句“黑人该有黑人的样子”。 还有那个拉丁裔年轻人在加油站说的事情。 “真他妈恶心。” “真他妈操蛋。” 范希尔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喇叭发出刺耳的鸣响。 旁边的车吓了一跳,司机朝他竖起中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