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2月7日,星期四。 早晨七点三十分,洛杉矶西木区科蒙德街1124号。 范希尔在空荡荡的双人床上醒来。 枕边没有人。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分钟。 然后掀开被子,起身。 十二月的洛杉矶清晨有些凉意,地板上的木质纹理透过棉袜传来冰冷的触感。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是阴天。 灰色的云层低垂,遮住了本该灿烂的加州阳光。 街道两旁的棕榈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隔壁邻居家的草坪上,自动喷水系统正在工作,细密的水雾在空气中形成小小的彩虹。 范希尔穿上牛仔裤和灰色卫衣,走进厨房。 他打开冰箱。 里面摆放着昨天晚上用保鲜膜包好的食物。 范希尔拿出一个三明治,撕掉保鲜膜,放进微波炉加热。 三十秒后,微波炉发出“叮”的提示音。 他取出三明治,坐在餐桌前,开始吃早餐。 面包是自己烤的,全麦,口感扎实。 牛肉片煎得恰到好处,不柴不腻,配着生菜、番茄片和黄芥末酱。 味道不错。 但他吃得很机械。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他咀嚼的声音,还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这种安静让他有些不适应。 两个月来,每天早上,茱莉娅都会在厨房忙碌,煎培根的声音,咖啡机工作的声音,还有她轻声哼着的不知名小调。 那些声音组成了这个家的背景音,平凡,温暖,充满生活气息。 现在,背景音消失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 吃完早餐,他洗了盘子,擦干,放回橱柜。 然后走到客厅角落的狗窝旁。 瘸子正趴在那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用那双棕色的眼睛看着他。 “走吧,出去走走。” 范希尔拿起牵引绳。 瘸子立刻站起来,尾巴开心的摇晃起来。 上午八点十五分。 西木区社区公园。 公园不大,大约两个足球场的面积,中央有个人工湖,湖边种着一圈柳树。 草坪是那种加州常见的耐旱草种,即使到了冬天也保持着淡绿色。 因为是工作日早晨,公园里人不多。 几个老人在湖边散步,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还有两个中年男人在慢跑。 范希尔松开牵引绳,让瘸子在草坪上自由活动。 瘸子先是谨慎地嗅了嗅地面,然后小跑起来。 它跑到一棵橡树下,抬起后腿,做了标记。 范希尔在湖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下。 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万宝路,抽出一支,点燃。 烟草的味道在清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看着烟圈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行政休假一个月。 罗杰斯这次很大方,说“你连续破了两起大案,差点死了两次,该好好休息了”。 也好。 他需要时间适应没有茱莉娅的生活。 需要时间消化这两个月经历的一切。 需要时间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早上好。”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范希尔转过头。 认识。 是邻居家的一对老年夫妇牵着一只金毛寻回犬走了过来。 老先生大约七十岁,瘦高,穿着卡其色裤子和格子衬衫,戴着一副金边眼镜。 老太太年纪相仿,身材娇小,银灰色头发烫成精致的卷发,穿着米色羊毛开衫和深色长裙。 两人看起来都很有教养,是那种典型的中产阶级退休人士。 “早上好。” 范希尔回应道,把烟在长椅扶手上的烟灰缸里按灭。 “你的狗真漂亮。” 老太太看着在草坪上奔跑的瘸子,微笑着说。 “是德国牧羊犬吗?” “混种,可能有牧羊犬血统。” “它腿怎么了?” “捡到的时候就这样了。” 范希尔没解释太多。 “可怜的小家伙。” 老太太的语气充满同情。 老先生在长椅另一端坐下,金毛寻回犬乖巧地趴在他脚边。 “我们经常来这个公园。” 老先生开口,声音温和,带着知识分子的从容。 “但好像是第一次见到你。” “我养狗不久。” 范希尔说。 “而且平时工作忙,很少这个时间点来公园。” “退休了就有时间了。” 老先生笑着说。 “我和艾琳都是五年前退休的。她以前在知名会计公司当会计,我在UCLA教历史。” UCLA,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全美顶尖的公立大学。 虽然是邻居,但双方这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并深聊。 老两口明显是爱面子的那群人,开场就报出自己的阶层,以显示他们的优越感。 范希尔重新打量这对老夫妇。 确实有气质。 “那你们应该住在西好莱坞或者圣塔莫尼卡才对。” 范希尔说。 “那边环境更好,离UCLA也近。” 老先生和老太太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 “我们以前确实住在西好莱坞。” 老先生缓缓说,语气变得有些低沉。 “橡树街,一栋1920年代建的西班牙风格房子,有三个卧室,后院种着柠檬树和橄榄树。我们在那里住了三十年。” “那为什么搬到这里?” 空气沉默了几秒。 老太太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医疗费。”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委屈和无奈。 “两年前,查尔斯,也就就是我先生,在街上突然晕倒。心脏病发作。路人叫了救护车,把他送到了最近的医院。那家医院不在我们的医疗保险网络内。” 范希尔明白了。 在美国,医疗保险是个复杂的体系。 不同的保险公司有不同的合作医院网络。 如果在网络外的医院就医,保险公司要么不报销,要么只报销很小一部分。 “抢救,手术,住院一周。” 老先生接话。 “账单来了,十二万七千美元。” 十二万七千。 这个数字在2006年的美国,对大多数家庭来说都是天文数字。 “我们的保险只覆盖了四万。” 老太太说。 “剩下的八万七,要自己付。我们把积蓄全拿出来了,还差五万。只能向银行申请个人贷款。”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金毛寻回犬的背毛。 “每个月的贷款还款,加上原本的房贷,再加上查尔斯后续的医药费...我们撑了半年,最后还是撑不住了。只能卖掉橡树街的房子,搬到这里。” 她环顾四周。 “这里也不错,社区安静,邻居友善。只是...” 她没说完。 但范希尔知道那个“只是”后面是什么。 只是不再是那个圈子了。 大学教授的社交圈,学术界的晚宴,文化活动的邀请函,那些曾经理所当然的生活组成部分,在搬离西好莱坞的那一刻,就自动消失了。 阶层下滑是无声的,也无处不在。 “至少我们还活着。” 老太太握住老头的手,微笑着说。 “而且有彼此,有黛西...” 她指了指脚边的金毛。 “还有每天早上能来公园散步的自由。这就够了。” “...” 范希尔沉默地听着。 “你做什么工作?” 老先生换了个话题。 “警察。” 范希尔说。 “哦?” 老先生眼睛亮了一下。 “哪个部门?” “凶杀课。” “那一定很辛苦。” 老太太说。 “我们经常在新闻上看到那些案子。最近好像破了个连环杀人案?” “嗯,刚结案。” “你参与了吗?” “算是吧。” 范希尔没有多说。 老先生似乎看出了他的不愿多谈,礼貌地转移了话题,开始聊起公园里鸟的种类,聊洛杉矶的历史,聊他以前在UCLA教过的有趣学生。 谈话很轻松。 二十分钟后,老先生看了看手表。 “该回去了,艾琳。你十点约了理疗师。” “是的。” 老太太站起来,对范希尔微笑。 “很高兴认识你...” “范希尔。” “范希尔先生。希望明天还能在公园见到你和你的狗。” “我也希望。” 老夫妇牵着金毛寻回犬离开。 范希尔看着他们的背影。 两人走得很慢,老先生的手轻轻搭在妻子背上,一个保护性的姿势。 金毛寻回犬跟在旁边,步伐优雅。 一个因为一场病就从上层中产滑落到普通社区的缩影。 这就是美利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