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洛杉矶,西奈医疗中心。 上午九点三十二分,住院部七楼神经外科病房区。 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清洁剂、鲜花和某种难以言说的病态气息。 走廊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光可鉴人的乙烯基地板上,反射出苍白的反光。 705号病房门外,罗杰斯警司正皱着眉看手里的病历夹。 他今天没穿制服,一件浅蓝色 polo衫配卡其裤,看起来更像是个周末来看望朋友的中年男人,而不是洛杉矶警局凶杀课的警司。 罗杰斯抬起头,看向面前穿白大褂的印度裔医生。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恢复得不错?” 阿米尔·帕特尔医生推了推金丝眼镜,手指在病历上轻轻敲击着。 他四十出头,头顶已经有些稀疏,但那双眼睛锐利而专注。 “警司先生,我用词可能不够准确。确切地说,是‘超出常规医学预期的恢复速度’。” 他翻开病历,指着上面的CT扫描图和一系列数据。 “范希尔·康纳斯警探于一周前入院,入院时状况如下:额骨上方线性骨折,子弹擦伤颅骨造成约3厘米长的骨裂,硬脑膜完整,没有穿透。但冲击力造成了中度脑震荡,以及局部脑水肿。” 帕特尔医生停顿了一下,抬头看罗杰斯。 “按常理,这样的伤情需要至少三到四周的住院观察,脑水肿消退需要时间,骨折愈合更需要时间。而且通常会有后遗症,头痛、眩晕、记忆力减退,甚至性格改变。” “但是?” 罗杰斯挑起眉毛。 “但是康纳斯警探在第四天,脑水肿就完全消退了。骨折线在第七天,也就是今天早上的CT显示,已经开始愈合,骨痂形成的速度比常人快两到三倍。” 医生合上病历,双手一摊。 “我从事神经外科十五年,处理过至少两百例颅脑枪伤。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恢复速度。从科学角度,我无法解释。” 罗杰斯沉默了几秒,目光飘向705病房紧闭的门。 “有没有可能是...诊断错了?伤情其实没那么重?” “最初我也这么想。” 帕特尔医生摇头。 “但入院时的CT很清楚。而且子弹我们取出来了,就嵌在骨裂缝里。伤情是实实在在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警司先生,有些人的身体机能就是异于常人。也许是新陈代谢率极高,也许是免疫系统特别强大,也许是...单纯的运气。医学不是万能科学,总有一些案例会超出我们的理解范畴。” 罗杰斯点点头,表情复杂。 “那他现在的状态?” “生理指标全部正常。脑部扫描无异常。骨折在愈合中,但已经稳定,没有移位风险。” 帕特尔医生说。 “理论上,他今天就可以出院。但我建议再观察两天,毕竟这是颅脑损伤...” 罗杰斯点点头。 他知道范希尔有多幸运,或者说,多诡异。 现场的报告他看了无数遍:子弹入射角度、距离... 所有数据都显示,那一枪本该是致命的。 但范希尔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还在短短一周内恢复到可以出院的程度。 罗杰斯想起范希尔躺在血泊中的样子,额头上那个狰狞的伤口,血糊了满脸。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定了。 急救员在救护车上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 可这小子就是挺过来了。 “谢谢您,医生。” 罗杰斯伸出手。 帕特尔医生和他握手: “记得提醒他,一个月后来复查。还有,虽然恢复得快,但还是要避免剧烈运动、避免头部再次受创。” “明白。” 医生转身离开,白大褂下摆在走廊里飘动。 罗杰斯在病房外站了足足一分钟,整理表情。 他需要摆出警司该有的威严,不能显得太关切,那不符合他平时的人设。 但内心深处,他对范希尔的看法已经彻底改变了。 以前他只是觉得范希尔是个不错的警探,直觉准,破案率高。 可这次不同。 范希尔不仅真的抓到了凶手,解了他燃眉之急。 同时,还让罗杰斯获得了不少好处。 副局长从天天打电话骂人转为激励,媒体开始报道“警方英勇击毙连环杀手”,比弗利山庄的居民送来感谢信... 甚至听说,上面在考虑给他升职。 而这一切,都始于范希尔那个疯狂的、看起来毫无根据的“凶手一旦来到现场,我一定能认出来”的判断。 这小子是怎么做到的? 罗杰斯想不通。 不管如何,结果摆在眼前: 范希尔是对的。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病房门。 705病房是单人间,不大,约十五平米。 墙面是柔和的米黄色,试图营造温馨感,但医院特有的冰冷气息还是无处不在。 窗边摆着一张病床,范希尔正靠坐在床头。 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金发有些凌乱。 一周没好好打理,长了不少,几缕碎发搭在额前,刚好遮住了伤口上贴着的纱布。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已经恢复了神采,正盯着对面墙上挂着的液晶电视。 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 早间新闻正在报道一场发生在圣费尔南多谷的交通事故,女主播的语调平稳而无趣。 范希尔手里拿着遥控器,时不时抬起来换台。 动作有些机械,眼神也有些涣散。 床头柜上堆满了东西: 果篮、鲜花、几本花里胡哨的杂志、还有几个没拆封的礼品盒。 吱呀! 范希尔转过头,看到罗杰斯,脸上堆起笑容。 “长官!”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听起来还算正常。 罗杰斯走过来示意范希尔别动。 然后,拉过墙边的椅子坐下,仔细打量范希尔。 额头的纱布下,隐约能看到缝合线的痕迹。 但除此之外,范希尔看起来,几乎正常。 “感觉怎么样?” 罗杰斯问。 “头偶尔会痛。” 范希尔摸了摸纱布。 “医生说正常,骨折愈合的过程。” “眩晕?恶心?视力问题?” “都好多了。” 范希尔说。 “昨天还有点看东西重影,今天基本没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罗杰斯: “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罗杰斯没有回答。 只是盯着范希尔的脸。 这小子差点死了。 连带搭档也差点因此丢掉性命。 可他看起来就像只是得了场重感冒。 罗杰斯心里多少有些复杂,有欣赏,有感激,也有一些小小的愤怒。 “医生说你今天就可以出院。” 罗杰斯最终说。 范希尔的眼睛亮了一下。 “还有!” 罗杰斯加重语气。 “我给你申请了半个月的带薪休假。强制性的。” “警司,我不需要——” “你需要。” 罗杰斯打断他,身体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 “听着,康纳斯。你这次干得很漂亮,真的。我们抓到了凶手,案子结了,上面很高兴,媒体也在唱赞歌。” 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但你中枪了。头部中枪。这不是擦破皮,是子弹打在脑袋上。你需要时间恢复,不仅是身体,还有这里——” 罗杰斯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心理评估必须做。这是规定。而且瑞恩还在医院里,他的家人...他爷爷昨天来找我,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范希尔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瑞恩怎么样了?” 他问,声音低了下去。 “稳定了。子弹打在防弹插板上,但冲击力造成了三根肋骨骨折,其中一根刺破了肺叶。手术很成功,但需要时间。” 罗杰斯继续道。 “他爷爷是老警探,在洛杉矶、在警界、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人脉非常广。他问我,抓捕计划是谁制定的,为什么让一个入职八个月的新手冲在前面。” 病房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沉重。 范希尔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手背上还贴着留置针的胶布。 “是我的错。” 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