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躺在炕上,盯着黑暗中的房梁,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是怎么睡着的——改良后山那块地,累脱了力,回来倒头就睡。 他动了动四肢,那种疲惫感还在,但比下午轻多了。他坐起来,摸黑下了床,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整个院子一片银白。他站在井边,打了一桶水,直接浇在头上。凉水激得他一激灵,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他站在院子里,朝后山的方向望去。 白天改良的那块地,就在南坡那个位置。现在隔着这么远,他还能模糊地感知到它的状态——比周围好一点,但还不够好。那些微生物虽然醒了,但没有后续的能量补充,又慢慢慢下来了。 得持续注入才行。 他想着,转身走回屋里,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多,还早。 他躺回床上,脑子又开始转起来。 明天得去镇上买点东西。农家肥、草籽——他得在那块改良过的地上种点东西,让那些微生物有吃的,不然它们会再睡过去。 还有那眼泉水。得去看看,看看水量到底有多大,够不够以后灌溉用。 他想着想着,又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先去菜地摘了一筐菜,挑最好的,装得满满当当。然后骑上建国叔借给他的那辆旧电动车,往镇上开。 到镇上已经快九点了。他先去找王主任,把那筐菜送过去。王主任不在办公室,他托人转交,留了个纸条,说这是新摘的,让王主任尝尝。 然后他去农资店,买了五袋发酵好的农家肥,还有一大包草籽。草籽是那种长得快的,专门用来做绿肥的。 东西太多,电动车装不下。他跟农资店老板商量,老板帮他叫了一辆三轮车,连人带货一起送回去。 到家已经快中午了。 林野把东西卸下来,堆在院子门口,然后扛起一袋农家肥,往后山走。 走到那块实验地,他把肥料放下,歇了口气。 然后他开始干活。 先用锄头把地翻一遍,把那些板结的土块打散。然后把农家肥撒进去,和土拌匀。再撒一层腐叶土,再拌匀。 干完这些,已经下午两点了。 他站在地边,看着这片刚翻好的地,感知它的状态。 土比昨天松软多了。那些微生物又活跃了一点,正在分解那些农家肥和腐叶土,释放出养分。但还远远不够,需要更多,需要持续。 他蹲下来,把手放在土上,开始注入神力。 这一次,他注入得比昨天慢,比昨天少。他不想再把自己累脱力,得留点力气干别的。 注入了一会儿,他停下来,感知。 土的状态好了一点。那些微生物更活跃了,开始往外扩散。 他站起来,把草籽撒进去,又用耙子轻轻耙了一遍,把草籽盖进土里。 最后,他下山去挑水。 一趟一趟,从井里打水,挑上山,浇在那块地上。 浇完,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他坐在山坡上,看着那块地,喘着气。 一分地,就这么费劲。要是一亩、十亩、一百亩,得多少人,多少力? 他靠在身后的树上,闭上眼睛。 但那些微生物会繁殖。只要给它们吃的,给它们水,它们自己就会变多。一晚上能翻一倍,一星期能翻无数倍。 他今天干的,只是给它们一个起点。 剩下的,它们自己会干。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块地。月光下,土的颜色已经和周围不一样了,深了一块,湿了一块。 明天早上来看,草籽应该就发芽了。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想起那眼泉水。 今天没时间去看了。明天,明天一定去看。 第二天一早,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往后山跑。 跑到那块实验地,他蹲下来,仔细看。 草籽发芽了。 细细密密的嫩绿色,铺满了整块地。那些小苗刚钻出土皮,嫩得能掐出水来。 他感知了一下。 土里的微生物,比他昨天走的时候多了好几倍。它们在分解那些农家肥和腐叶土,把养分释放出来,供那些小草苗吸收。小草苗在长,根在往下扎,叶子在往上顶。 整个一片,活了。 他看着那片嫩绿,忽然想笑。 就这么一点,就活了。 他站起来,转身往北坡走。 走了一个多小时,他才找到那眼泉水。 在一片乱石堆里,一个脸盆大小的水坑,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慢慢流进坑里,又从坑的另一边溢出去,形成一条细细的溪流。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很凉,很清。他感知了一下。 水量不大,但很稳定。那个石缝深处,有一条小小的地下水脉,常年不断。就算旱年,这条水脉也不会断。 他又看了看那条细细的溪流。 溪流往下流了几十米,就渗进土里不见了。那些水白白流走,一点没利用起来。 他站起来,顺着溪流往下走,一直走到它消失的地方。 然后他站在那里,看着周围的地形,脑子里开始盘算。 如果把这里挖大一点,修个小水塘,把泉水蓄起来。再从水塘引管子下去,一直引到南坡那边。以后种东西,就不用人挑水了,直接开水管就行。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得先把这块实验地看好,等草长起来,割掉,翻进土里当绿肥。然后就可以种菜了。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那块实验地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什么。 很淡,但很清晰——一股愿力,从镇子方向传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王主任。他收到那筐菜了。他吃了。他很满意。 那股愿力持续了一会儿,慢慢淡下去。 林野站在原地,感受着那股暖流融入身体。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改良后山这块地,累得半死,但没收到一点愿力。因为地不会给他愿力,地只会给他反馈——那种满足、高兴的感觉。 但王主任吃他的菜,他收到了愿力。 人养神。 地滋养人,人反馈给神。 这才是完整的循环。 他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村子,忽然明白了自己该干什么。 种地。 种最好的地,长出最好的东西。 让更多人吃到他种的东西,让更多人满意、喜欢、感激。 然后那些愿力会让他更强,让他能种更多的地,长更好的东西。 就这么简单。 他转身下山。 走到老宅门口,他看见建国叔站在那里,旁边停着一辆他没见过的面包车。 建国叔看见他,招招手:“小野,快来。这位是县里的,专门来找你的。” 林野走过去。 面包车旁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 Polo衫,戴着眼镜,看着像个生意人。他伸出手:“你就是林野?我叫张永年,在县里开了个超市,专门卖高档生鲜。” 林野跟他握了手。 张永年继续说:“王主任给我打的电话,说你种的菜特别好吃。我今天特意过来看看。” 林野说:“我带您去看看。” 他领着张永年走到菜地边。 张永年站在那儿,看着那片长得密密麻麻的菜,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蹲下来,摘了一个西红柿,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他眼睛瞪大了。 他把那个西红柿吃完,又摘了一根黄瓜——林野后来补种的,也开始结了——咬了一口。 吃完黄瓜,他站起来,看着林野。 “你这些菜,我全包了。”他说,“多少钱一斤,你开价。” 林野愣了一下。 全包了? 张永年看出他的惊讶,笑了笑:“我在县里干了二十年生鲜,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但你这个,不一样。你这个,放我店里,能卖十块钱一斤。” 十块钱一斤。 林野脑子里飞快地算着。这片地,一茬能收两三百斤,十块钱一斤,一茬就是两三千。一个月两茬,就是五六千。一年下来,六七万。 加上后山那片,以后越来越多…… 张永年继续说:“但我有个条件。你得稳定供应,不能今天有明天没。我这个店,做的是回头客生意,断供一次,客人就跑了。” 林野想了想,说:“我现在只有这片地,一茬能出两三百斤。您要多少?” 张永年说:“你出多少,我要多少。两三百斤不多,但够我先试试水。等后山那片开发出来,你再给我加大供应。” 林野看着他,忽然问:“您怎么知道后山的事?” 张永年笑了:“王主任说的。他说你包了后山一千亩,要搞大开发。我寻思着,趁早来,晚了就抢不着了。” 林野也笑了。 他想了想,说:“行,那就这么定了。菜我给您留着,每隔三天送一批。价钱您看着给,我不讲价。” 张永年伸出手:“好,痛快。价钱就按十块,我明天让人送合同来。” 林野跟他握了手。 张永年上了面包车,临走前又探出头来:“对了,你那后山,抓紧开发。到时候种什么,提前跟我说,我帮你找销路。” 面包车开走了。 建国叔走过来,拍了拍林野的肩膀:“你小子,运气真好。” 林野摇摇头,说:“不是运气。” 建国叔看着他,没说话。 林野转过身,看着那片菜地。 十块钱一斤,全包了。 他忽然想起深城那家公司,想起那些没日没夜的加班,想起裁员时那条冰冷的消息。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他蹲下来,把手放在土上。 土很好。那些菜正在欢快地生长。豆角又长出来一批,西红柿又红了好几个,黄瓜也一天天变大。 他感知着它们,忽然感觉到什么。 不是愿力,是另一种东西——那些菜对他的“依赖”。 它们知道是谁在照顾它们。它们知道是谁让这片土变得这么好。它们知道是谁每天来看它们,感知它们,给它们浇水。 它们很安心。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那座后山。 一千亩。 要干的事,还有很多。 但没关系,慢慢来。 他转身往屋里走,准备做饭。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旧的土地庙。 庙还是那个庙,破破烂烂的,立在老宅旁边。他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差点把它忘了。 他想了想,走进去,站在那尊神像面前。 神像还是那个神像,粗糙的木雕,蒙着一层薄薄的灰。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应该做点什么。 他转身出去,打了盆水,拿了块布,又走进来。 然后把那尊神像上的灰,一点一点擦干净。 擦完,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尊干净的神像。 没什么变化。 但他心里,忽然踏实了一点。 他转身出去,继续干活。 晚上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事——实验地、泉水、张永年、十块钱一斤、后山一千亩。 转着转着,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明天该干什么? 实验地的草已经发芽了,等它们长几天再割。泉水那边,得先去买管子,准备挖水塘。张永年那边,三天后送第一批菜,得提前摘好。 还有后山其他地方,得继续一块一块地改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