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爱情

第七章:伊卡洛斯

  笼鸟槛猿俱未死,人间相见是何年   ——白居易《山中与元九书因题书后》   有的人在面对人生的关键节点会无法抑制地选择毁灭。人是有毁灭美好事物倾向的,就好像三岛由纪夫笔下的金阁寺被人烧毁一样。乔慈安一直以为自己是遇到困难就会积极应对然后解决问题的人,从小学就是这样。自己一心一意地提高成绩,如果没考好就加倍努力去提高自己,然后取得好成绩。可是在大学毕业的时候,乔慈安感觉并不是这样的。她觉得无论自己怎么努力最终还是会迎来失败,同时她也感到迷茫,她不知道去往什么方向努力。   有张试卷,有个考试范围,乔慈安就会拼命地去努力,哪怕在元培班自己一直算是吊车尾。可是大学毕业,从来没有一张试卷、一个考试范围。有无数家公司,有无数的面试、申请表。每一个公司招聘都像是在重复,同时又非常地独特。乔慈安尝试了,去了解这些岗位、了解这些公司、了解这些行业,然后针对性地修改自己简历和去准备招聘关。但是实际是,即使乔慈安付出了比之前远远更多,自己的成效似乎还是差不多,而且也还是毫无回应。   同时,乔慈安看到了就业数据,自己身边那么多优秀的同学也选择了继续深造,在同时找工作的人真的很少。而且就业报告也宣示了这个年代找一份工作是多么地不容易。乔慈安由此陷入了一种必然性的确信中。她确信找工作难,自己这个专业找工作更难,自己肯定找不到工作的想法中去了。   然后乔慈安就开始敷衍、懈怠了。她不再认真地去了解公司,有时候会不参加面试因为时间不合适,有的公司乔慈安选择不去投递简历。然后乔慈安就开始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干。   乔慈安是这么想的,反正自己怎么努力都是失败,还不如躺平。然后回首人生时,感慨一句,自己已经努力过了。如果再努力一点就可以很轻松地找到工作了。   时间就这样在乔慈安的吃饭、睡觉、上厕所、健身中蹉跎了,然后招聘季和申请季就过去了。林慕华最后去了哥伦比亚大学,乔慈安没有找到工作先回广州,杜若去读了澳门大学,白术继续在中大读硕士。   乔慈安回头看看,好像也就只有自己不去接着读书了。一时间有一点悲凉的感觉。乔慈安倒是知道有的同学找到工作了,在美国去富国银行工作、在美国波士顿咨询工作、在中国中金公司工作、在中国国家开发银行工作、在中国黑石公司工作、在中国中科院神经所工作……总而言之还是有不少同学找到了工作。乔慈安知道在美国找到工作的同学他们真的很厉害,老早就参加各种商赛,然后看到他们朋友圈总是有很多大佬的合影,还有就是他们很多绩点真的很高,他们很强。还有一类人就属于绩点不算高,但是家庭背景非常强大,他们也不愁找工作。至于自己,乔慈安想了想,自己肯定不算是实力很强劲的,家里也没有什么关系。想到就要回到那个在广州的家,乔慈安就感觉很失落,她很害怕暑假的争吵还会重演。更何况自己没找到工作,自己在家里的地位只会更加低。现在张诚也不在国内了,自己想离家也没个去处了。想到这,乔慈安就感觉自己前路一片灰暗。她开始本能地想要逃避,她开始躺床上追剧了。   毕业之后,乔慈安和林慕华还有另外两个男生一起出去毕业旅游。那两个男生是林慕华的朋友,她和其中一个男生互相看对眼了,但是又不想那么快同床,就各拉上自己的好友,四个人一起出游。他们一起去了奥兰多的迪士尼乐园玩,具体乔慈安也没有什么印象了,毕竟主角是林慕华。乔慈安就记得奥兰多好热,然后很多人排队。不过还是挺开心的,作为毕业游。乔慈安一直在给林慕华助攻,虽然他们早就算是在一起了。乔慈安由衷地为林慕华开心,自己少有地感受到友谊的快乐,很单纯只有情谊。   最后乔慈安还是回到了工作,在父母的帮助下托人在中国农业银行找到了一份工作。虽然农行的牌子是金光闪闪的,但是税后乔慈安一个月只有六千左右的收入。这给乔慈安内心带来了巨大的落差。而且乔慈安的工作是在大厅负责接待工作,有时候有的人明明看着操作指引还不会,要一直问乔慈安要怎么操作,但是又很提防乔慈安,好像生怕乔慈安觊觎他的钱款。乔慈安感觉自己的工作毫无价值,虽然算是比较清闲,但是真的没有意义。按照规定,她最少要在前台岗位待三年,然后才可以转到别的岗位。乔慈安感觉自己很失意。一方面是自己工资太低了,按照自己在纽约一年一百万的花销,自己现在一年的实际收入只有七万左右,这是乔慈安很难接受的。同时,乔慈安感觉即使说自己大学里不是最优秀的一批人,但是自己好歹也是世界名校毕业,一路上也都是别人家的孩子,学的知识也都是世界顶级的投资策略、金融知识,怎么现在主要的工作内容就是帮助一群大学都没有上过的人看操作指引上写得清清楚楚的流程呢?自己的领导还是不知道什么垃圾学校毕业的,好像是个专科学校,乔慈安从来没听说过。乔慈安充满了愤懑,她在这里根本学不到新的东西,个人完全没有提升。她那个50多岁的领导快要退休了,她不愿意也不想去过这样的人生,她迫切地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她想要的是在投资银行里穿着职业套装、出入豪华酒店、全世界出席各种酒会的生活。她期待身边的同事都是美国名牌大学毕业、领导都是身价不菲的金融大鳄。而不是现在这样,领导是快到更年期的老阿姨,同事是好不容易得到这个工作的国内985、211的大学生。乔慈安打心底看不上自己的同事、领导。她觉得那些国内大学毕业的同龄人都是些只会考试的书呆子。最让乔慈安受不了的是,她的同事还接近于谄媚地去讨好她们的领导。中午吃饭时,又是点奶茶送过去,又是总跟在领导身后,拼命找话题搭讪。乔慈安完全接受不来这些东西。   更加让乔慈安难受的是,父母还总苦口婆心地劝说乔慈安这个工作机会是多么地来之不易,希望乔慈安可以好好珍惜。乔慈安内心充满了不理解,这样的工作,就算是求自己也不想去,怎么再说感激呢?   乔慈安不免有点唏嘘,恨自己父母没有好的资源、恨自己没有能力去做投资赚钱、恨这个工作让自己蹉跎岁月。   其实本来最开始的时候,乔慈安有过一段时间想要发奋图强,想好好珍惜这个工作机会的。但是这个工作的内容真的让乔慈安热爱不起来,她感觉自己的价值没有被满足,甚至是自己作为人的激情都被磨灭掉了。   这种感受真的让乔慈安感觉很无力。自己没有能力去改变现状,同时自己又完全不想要接受这个现状。与自己处境形成对比的是,自己的同学好多朋友圈都是在全世界各地游玩的照片,或者在世界著名学府、知名企业里参加各种活动。乔慈安心里不平衡,凭什么她们可以享受那样的生活,而曾经和她们在同一水平的自己如今却要沦落到今天的这种田地?乔慈安不服气,但是在短期时间里,自己又好像无能为力。   就这样,乔慈安渐渐消沉了。她有种混日子的感觉,因为无论自己是全力以赴投入工作,还是得过且过的心态,之间的区别似乎并不大。主要是工作真的是太容易了,自己不需要真的做什么。至于那工资、奖金则根本就让乔慈安看不上。所以乔慈安对一切就更加无所谓了。   她又开始追剧、玩游戏,消磨时间。可能是因为寂寞,也可能是因为想要摆脱无趣的生活。乔慈安开始玩约会软件。最开始乔慈安并不抱希望。她觉得约会软件都太不靠谱了,只能当找乐子去看那些寂寞的底层男性的丑态。可是乔慈安震撼了,她本来想在约会软件上找到优越感,因为自己是留学生而且是名校毕业生。但是乔慈安看到了不少也是名校海归的人,而且他们还在乔慈安梦想中的公司工作,像是摩根大通、高龄资本、红杉……乔慈安抱着半信半疑的心态去找了几个男生聊了聊。她不太相信他们的经历是真实的,同时又无比羡慕他们简介里描述的生活。说到底,乔慈安内心还是慕强的。   有的人聊了几句就没下文了,有的人倒是很热情但却有点过于直接了。但是因为乔慈安比较闲,又陆陆续续聊了好几个,最后终于有个看对眼的人了,他叫朱宏毅,在摩根大通工作。他比乔慈安大两年,本科在香港中文大学毕业之后,就直接在香港工作了。乔慈安感觉他的生活,就完全是乔慈安自己没毕业之前理想中的生活。这一点对于乔慈安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她常在周末的时候做高铁去找朱宏毅一起度过周末。他花钱很大方,送了不少礼物给乔慈安,还请乔慈安去了很多高级餐厅。然后有时候晚上做爱前,他还要一直打电话、改ppt。乔慈安知道他工作很忙、压力很大,所以她自己就更愿意去等、去容忍朱宏毅的种种行为,像是不回消息、约会时接电话工作。   他们就好像是真正的恋人一般约会、做爱、聊天。虽然乔慈安很想真正地做恋人,然后谈婚论嫁。但是朱宏毅很明确地说他们的关系只是短期的,不会长久。乔慈安压抑住自己内心深深的失落,假装他们这样甜蜜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乔慈安发现,虽然投行工作听起来高大上,出行也确实是高档酒店、出席各种活动,但是实际上的工作说实话也是很琐碎,做excel、ppt,做对接,desk research……这和乔慈安想象中买卖股票、投资债券的形象还是相差不少。而且朱宏毅自己似乎也没有什么出众的能力,也只是个普通人,在做一些高中生就可以完成的事情。对比之下,乔慈安感觉自己在银行的工作也没有很削减自己的价值。也许毕业生刚出来工作都是这样的,都要从最基础的事情做起。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里,乔慈安知道了朱宏毅打算再去读一个香港大学的MBA或者伦敦商学院的研究生项目。乔慈安再一次动了心思,她也想再去读书,因为只有在读书的时候,自己才和这些优秀的人是在同一纬度的。而且也只有读书的时候,乔慈安才感觉自己在提升、在学习最先进的知识。   后来朱宏毅就和乔慈安断联了。起初乔慈安以为只是朱宏毅比较忙,但是后来才知道,是他腻了不想联系乔慈安了。这时乔慈安自嘲地想,本来就只是想玩一下约会软件,没有想到自己还有点动心。虽然这段时间不到三个月,但是乔慈安感觉自己也窥见了她理想生活的一角,没有了那么多滤镜,同时也相信自己也有能力胜任。不过也心里安定了不少,没有那么浮躁,因为连投行都在做那么多琐碎、无意义、简单的事情,自己也可以。同时又有些认命,好像说,自己在农行一直这么待下去,好像也不是不行。   只是乔慈安内心还是不甘心,她开始准备GRE、考托福、浏览各个商学院的研究生项目。她又一次偷了别人的想法,只是这次她自己也有冲动,想要逃离自己现在的处境。   乔慈安后来又用了几次约会软件,但是都没有能遇到像朱宏毅那么让乔慈安心动的,到后面就用的少了。偶尔用,乔慈安也只是单纯地把约会软件当成约炮软件了,以解决自己的生理需求。   时间一晃就是两年,乔慈安已经在银行前台呆了两年了。她找到了一种自己的生存模式,那就是每天上班打卡混吃等死。乔慈安的同学也陆续毕业了,张诚去了中国一家私募基金做量化研究、唐伯钧在华尔街找到了工作、李自然继续读博士、麦子还在Google工作参加了不少Google内部的员工培训计划、林慕华回国父母帮忙安排了工作、杜若考了公务员……每个人都有了他们自己的人生道路,于是每个人也就渐行渐远了……   乔慈安自己考过了GRE和托福,开始申请研究生。她和父母的关系也终于达成了和解。她不再一味地想要逃避家庭,而是学着用成年人的方式去对待亲情。就像是她的领导、她的同事,有那么多她看不顺眼的人和事,但是她就是摆脱不了。相比之下,父母真的是好相处的人。乔慈安和父母有过几次长谈,她也终于开始反思。而对于工作,她现在对金融有了更多、更深的理解,反思和回顾果然是能迅速激励人成长的。当乔慈安意识到她自己并没有具备自己想象的扎实的技能储备的时候,长期的焦虑和不安也就逐渐有了答案。   乔慈安最后说服了父母,她找了中介,准备好了材料,申请成功拿到了伦敦商学院的录取。她终于有机会脱离这个让她不悦的地方。但是她很平静,不再有之前的不屑,只有一种感激。可能自己并没有说比身边的这些同事们有更强的能力、更加努力、更好的天赋。她们之间的区别只是乔慈安家刚好有条件支持她出国读书,所以她才可以和她们不同。她在离开前给每位同事、领导都准备了一份小礼物,来纪念她们在这里一起工作的缘分。   再次离开中国,乔慈安的内心却完全不同。在此之前她厌恶留学,觉得是父母逼着自己做选择。但是到今天,乔慈安自己决心出国读书,她才发现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是那么地难能可贵。   这一次,乔慈安没有再交什么新朋友,也没有到各处游玩。只是安静地读书。她好像又回到了之前在应试教育体系里的状态,她又变成了一个乖学生。但是不一样的是,这次她并没有再在那样的一个氛围里。她身边没有很多那么用功的同学,自己在成绩上也没有之前那么多的压力,甚至没有人关心乔慈安学得好不好。乔慈安发现了自己好像习惯了,习惯了那种没有人督促,自己想要把事情做好的感觉。同时,她很少焦虑,因为她不追求完美,而追求自己认真、用心地对待。她承认自己的平庸、普通,但她也坚定地在自我进步的路上不断前进。虽然步子不大,但总还是在正确的道路上行进。   乔慈安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平静,安静祥和。生活很简单,只有学习。放下学习,就是自己。她还在坚持健身,她感觉自己很喜欢这样简单、规律的生活。   再一次出国之后,乔慈安又回到了国内。这次她在一凡基金公司找到了工作,是一个中台偏向支撑、协调的岗位。和之前死气沉沉的银行不同,她的同事大多都很年轻,就像是这家公司一样。所有人都有一种朝气。虽然公司租了三层楼,但这还是算是一家小公司,处于初创、发展阶段。每周一的早会,乔慈安都可以看到大老板,他会讲很多自己的构思、焦虑。虽然这些离乔慈安很远,但是她感受到了真实。之前在银行,自己就像是一个螺丝钉,不需要她理解,只需要她工作。她常感觉自己的工作没有意义,可是在这里,乔慈安可以感觉到自己是有在为公司发展做贡献的。越是小公司,就越是促进人的成长。大公司可能只需要人专精于一小方面的工作;而小公司则需要全才,什么事情都要会做点。乔慈安感觉自己身边的同事就是自己的战友,大家一起在公司里奋斗,她们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   乔慈安的老板猫姐是一位三十多岁的职业女性,她外形很是精致,留着干练的短发,做起事情来雷厉风行。她一直很忙,有好多事情等着她处理、协调。她像是个空中飞人,经常要出差到别的城市。但是她也很赤诚,她会关心乔慈安,关注她的职业技能、职业发展。她要求很高、期待很高。乔慈安感觉自己就是应该把所有精力投入到工作中去,才能回报她对于自己的看重。   自己的同事大多也是刚毕业的小女生,有的也是名校海归、有的是国内985的优才生、但也有一些普通院校毕业的。虽然不是每个人都有和乔慈安一样好的院校背景,但是她们都获得了乔慈安的认可。在工作上,每个人能力都很强,乔慈安很佩服她们。明明她们有的人也只是比自己早入职一年,可是她们处理事情的能力就是比自己厉害。   虽然乔慈安的工作也不算是很难,也就是会议记录、每周跟进不同地区的项目进度、偶尔跟着猫姐去见各种客户。但是乔慈安就可以清晰地想象一个自己的未来。先是像身边同事那样可以清楚地知道公司各部门如何参与公司运转并为之创造价值,然后就是像猫姐形容地那样,“我不希望你们一直做这样的工作,我希望你们可以用一年、两年的时间去学习、提升,然后可以独当一面、去直接对接客户、去别的岗位给公司创造更大的价值。”乔慈安感觉热血沸腾,她感觉自己是活的,自己还在成长,自己的未来还充满无限可能。她会看公司的培训课程,去重新拾起那些她曾经不屑的马诺维茨模型、多因子模型……在真正的工作中、在和客户的交流中,乔慈安逐渐发现了自己曾经学过、听过的知识的作用,她就像是一块海绵一样,不停地吸收新知识。她会猛地想起自己之前学习过,也会惊异于不少新学的知识。有时是在通过看一本本书、有时是通过和同事、猫姐、客户聊天、有时是不同金融公司的研究报告……乔慈安逐渐从学生转化成了职员,她也真正地开始为公司创造价值。   就这样乔慈安一步步地成长,专注于工作。时间也渐渐过了两年,乔慈安也已经成为了能独当一面的老员工了,她处理各种报表、画片子(做ppt)、随同猫姐见客户已经游刃有余了。   但是今年发生了两件事。   一件是在疫情之后,中国的经济情况并不好,不少人对于未来中国经济发展的预期并不乐观,相对应的表现就是金融行业迎来了寒冬。不少人不再愿意把钱用来进行投资。乔慈安的一凡基金也是如此,业务一下子就少了,之前蒸蒸日上的事业也一下子停顿下来了。本来扩展成四层的办公楼一下子就退租重新变成了三层楼。公司也没有再找新,同时乔慈安的不少同事也离开了。一眼望去,本来做得满满当当的岗位现今倒也显得空荡。行业像是一下子陷入了寒冬。虽然猫姐和乔慈安说了,她很看好自己,她是不会被裁的。同时,经济是一个周期,越是在社会对于未来预期悲观的时候,金融人更应该有超越普通人的理性,在周期的低谷发掘优质资产,然后穿越周期,获得高额收益。虽然猫姐的话很让乔慈安安心,但是乔慈安内心还是还是对于未来缺乏信心,她不知道每天会不会更加差。   一件是张诚毕业了,他选择回到深圳,在一家私募基金工作。总的来说金融业的日子都不好过,但是张诚毕竟是做量化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的待遇还是很好的。   乔慈安一下子就闲下来了。公司的业务少了,乔慈安要兼顾的事情也少了。之前在公司上升期,乔慈安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工作为公司创造了价值。但是在此时此刻的大环境下,公司降本截流,乔慈安很多工作变得没有意义。因为根本没有人愿意投资,自己做的投资标的推荐就像是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表演,无论是浑浑噩噩还是拼尽全力结果都是无人问津。   想来之前周末加班,常会和同事去迪厅喝酒、下馆子搓一顿。可现在不少之前一起的同事离职了,剩下的也因为裁员的阴影很少再出去潇洒了。   业绩不好,年终奖自然是没有指望了,毕竟一凡基金都不一定能挺过这轮行业寒冬。况且公司之前业绩好,乔慈安去各种五星级酒店参加活动,和如今愈发空荡的办公区形成了巨大的落差。乔慈安有点难以接受。想来今年自己也三十岁了,乔慈安不禁有些失落,有种力气没处使的无力感,和对于自己未来混沌的消极感。   即使是乔慈安坚持去健身,她还是丧失了之前的那种成就感。虽然她还是坚持了自己的健身计划,但是她心里总是堵着,她老想着自己明天会不会就被裁掉、或者一凡基金会不会爆雷倒闭。   到了三十岁,家里人和猫姐也开始明、暗地提醒乔慈安该结婚了。其实乔慈安对于结婚这件事的感情比较复杂。她曾经很强烈地渴望着结婚,可是在经历之前的事情后,她反而觉得只有自己可以依靠。如果是因为欲望的话,自己完全不需要结婚,迪厅多的是年轻的肉体、寂寞的灵魂。同时自己工作的这些年,乔慈安感觉自己已经完全适应了单身生活。况且猫姐自己也没结婚,她可是一直把所有时间、精力都投入工作的职业女性。可是有时候就由不得乔慈安,因为她要对抗的是一种古老的观念,“女大当婚”。   很难说乔慈安同意相亲的契机是什么,也许是因为对于父母的催促感到厌倦而做的敷衍之举,也许是因为无聊寂寞而做的有趣的实验,总之乔慈安开始相亲了。   起初乔慈安感觉相亲会很好玩,但是最后乔慈安却有很多的失望。她感觉人在相亲的过程中被物化了,很多时候人就被几个简单的数据框死了,身高、学历、收入……相亲的核心是门当户对而不是情投意切。但好在乔慈安似乎运气很好,她遇上了他。   家里相亲、猫姐介绍了不少对象,乔慈安最后挑中了一个叫肖清㘵的男人。第一次见面他们是在珠江新城写字楼里的一家餐厅里。他就木木地坐在卡座那,穿着格纹带领的T-shirt,头有点秃,戴着金属边框眼镜。那时候乔慈安对肖清㘵并没有什么兴趣,他的外形实在没有能让自己心动的地方。不过吃饭的时候,两个人聊起自己的生活经历,乔慈安还是很惊讶于肖清㘵的能力,他的收入、他做研发岗的专业性、他的没异性缘。怎么说,肖清㘵喜欢宅在家看二次元,他也没什么别的兴趣爱好。后来乔慈安又向林慕华、父母了解情况。她就愈发觉得肖清㘵很强。他只有这个第一学历能在华为做到研发岗,而且他算是很年轻就已经能有这个收入,并且之前也没有感情经历、没有花钱的兴趣爱好……何况肖清㘵属于研发岗,不在中年失业的码农行列中。归根结底乔慈安还是慕强的,当了解更多肖清㘵之后,她感觉也不是不可以和他结婚。   都是三十岁的人了,之后的事情进行得很快。两个人相处近一年就结婚了。和预想的一样,婚后和婚前一样肖清㘵对自己还是一样的体贴、温柔。客观上来说,肖清㘵的经济能力让乔慈安的生活条件更好了,他们买了房子、出去欧洲旅游、买奢侈品……凡是乔慈安想做的,肖清㘵都无条件地支持着她。主观上来说,乔慈安也在30岁前结婚了,摆脱了父母的唠叨,而且她也找到了一个社会共识里的好老公。另外留学生就是这样,有时候在外边呆久了,在哪里都没有那种扎根的感觉,还是觉得自己依旧会漂泊,在哪里都只是暂居。而现在自己也真正地有了一个家,一个可以扎根稳定下来的家,她难得地在此处有了归属感。从某种意义上,乔慈安好像真的按照幸福公式上的方式在生活。她有在好学校读书、有好工作、有好老公。幸福似乎确实就顺其自然。   结婚的那天,乔慈安穿上了白色的婚纱,肖清㘵穿着西装。30岁的人生,乔慈安没有能想象到最后自己结婚的对象是在自己29岁时认识的。父母来了、猫姐来了、杜若来了、林慕华来了、张诚也来了……虽然结婚是个大日子,但是乔慈安感觉好累,她根本没时间招待自己的朋友们,只是不停地赶流程,在不同桌子间游走,满脸堆笑地去见一些熟悉的、陌生的宾客……虽然自己是主角,但是乔慈安却还是有种不真实感。然后最后,乔慈安和肖清㘵到了台上,在司仪一长串发言之后,乔慈安等到了那段话,“你是否接受作为肖清㘵的妻子。保证你一生中每一天都对他忠实。是好是坏,是疾病是健康,你要爱护他、尊重他。你是否愿意成为他的妻子?”   “是的,我接受,我愿意。”   曾经乔慈安也有过幻想,自己说出这句话的心情是怎么样的,但是她真的很难想象到是今天这样。她确实是真心实意的,但是她的宣言不像是向爱情宣誓,更像是对于现实生活宣誓。她没有选择一个她最初爱的、一个最浪漫的、一个最乖巧的、一个最优秀的,她最后选择了一个最合适的人。他们在一座城市里、父母彼此认可、通过熟人介绍、收入相互匹配、年龄合适……有时感觉是在做一份试卷,只要综合评分能达标就可以结婚了。而不是一见钟情,或者是一些处心积虑的巧合。有的只是直白的、坦诚的利益互换。也许我乔慈安只是在这个最合适的年龄遇到了我最合适的人而已吧。   随着肖清㘵的“我愿意”说出口,两个人喝下了交杯酒,正式结为夫妻。   结婚是一件大喜事,但是生活却不会因为个人际遇的变化而改变。因为大环境不好,一凡基金也开始收缩业务进入了蛰伏期。另外房价持续下跌,乔慈安和肖清㘵的婚房价格也是不停地在跌。猫姐更加忧郁,常在周会的时候表达自己的担忧。结婚之后,父母就开始催促着乔慈安生孩子了……一件件事情接踵而来,有的看似和自己无关,有的又深刻地影响着自己的生活。   不过事情的另一面是乔慈安很少再迷茫了,一件件事情都在消耗着乔慈安的精力,她的生活像是步入正轨一般。上班、下班、周末出游约会,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也是借着结婚,乔慈安和很多老朋友又重新熟络了起来。像是杜若、林慕华,她们都比乔慈安早结婚了,现在也都为人母了。乔慈安可以理解杜若,因为她的个性就是比较无所谓,只要能延续她慵懒、得过且过的生活状态就可以了。之前杜若也说,如果有个男人养她,那她也可以考虑生孩子。事实就是杜若在体制内找了老公,然后结婚生子。不过现实反而不算是包办婚姻,是杜若自己难得地心动,然后两人结为连理。至于林慕华,她和她的客户在一起了。以乔慈安对于林慕华的了解,这个客户除了自身优秀,想必也是性情中人,不然林慕华也很难会看上他,甚至愿意为了他生孩子,毕竟之前林慕华对于婚姻、生育的态度都是嗤之以鼻。不过和林慕华交流下来,乔慈安却又有些失望。林慕华是做要医疗器械的,而他先生就是管采购的,虽然他先生确实很优秀也很率性。但是林慕华选择结婚很大程度也是工作原因和社会环境。她先生能量很大,确实能为林慕华的事业提供很多支持,而生孩子则是这个社会带来的压力,林慕华也不算很排斥、厌恶,也就生了最后。   一番交流下来,乔慈安对于婚姻还是有点失落。她最好的朋友最后都还是选择了结婚时生子,当年的她们也是那么地有个性、洒脱。现在却是因为种种原因变得像自己一样遵照着社会对女性的塑造而生活。乔慈安感觉结婚、生小孩就很不酷了呢。   结婚后,肖清㘵对于自己生活基本上毫无干涉,相反还全力助力乔慈安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但是虽然乔慈安晚上也和肖清㘵同床共枕,但是她内心还是感觉很陌生,她感觉自己和自己的生活有一种很强烈的剥离感。她作为女儿、妻子、儿媳妇这些身份的时候,乔慈安感觉这是一个叫做乔慈安的角色在进行着角色扮演,而不是她自己作为人在生活。她每天只是在完成任务、打卡上班,她对于生活失去了悲喜波动的感知。她算是爱着肖清㘵,但是她和他又好像是陌生人一般。她不会告诉他之前自己的纠结、挣扎,也没有兴趣去了解他的。再或者说父母,她很孝顺他们,但是她的孝顺似乎只是根据社会对于自己的要求去进行的,而不是乔慈安自己内心有强烈的驱动力去完成。   乔慈安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她要做什么都已经被安排好了,结果就是她自然也不需要焦虑,只需要做她“应该做”的事情,所有人也对她“很好”。这种焦虑在谈到生孩子的时候更加明显。   那天周末出去下完馆子回到家,乔慈安和肖清㘵照例扑倒在床上。就在乔慈安在找避孕套的时候,肖清㘵开口说话了。   “我们要个孩子好不好?”   “为什么说这个啊?”   “我们也结婚了,现在可以要孩子了。”   “嗯。”   “之前结婚前你也说可以考虑的啊。”   “嗯。”   “我们爸妈也老了,他们等着抱孙子呢!别带了今天,过来。”   “你知道我不喜欢孩子的。”   “我来带好不好,别闹了。”   “嗯。”   乔慈安忘记后来还发生了什么。但是两个人都挺不开心的。可能对于肖清㘵来说,结婚唯一的意义就在于生育一个孩子。可是对于乔慈安来说,婚姻承载着她对于爱情所有的美好幻想。也许现在的婚姻是充满了现实考量,可是乔慈安还是宁愿多做会梦,晚点醒来。可能生孩子这件事就是现实与梦之间最后的分界线。所有肖清㘵对自己的好都是为了有孩子。而对于自己,乔慈安虽然不是女权主义者,女权主义也不反对生育。但是乔慈安还是会把生育和家庭主妇联系在一起,会情不自禁地想到这个世界对于女性的塑造。而现在乔慈安正在感受到这种塑造。就像是波伏娃在《第二性》里说的“女性不是生而为女性的,而是被塑造成女性的”(One is not born, but rather becomes, a woman.)。乔慈安现在也有这种感觉。不是说自己就不可以喜欢粉红色,不是说自己就不能生小孩。她所厌恶的是,到最后她无法确定这算不算自己真正独立自主做的决定,还是说在在社会、在他者的明的、暗的影响下变成了自己的选择。这种感觉真的很讨厌啊,有时候自己找不到不去这么做的原因,以至于到最后自己也“喜欢”上了那个别人的决定。难道在最开始的时候就不可以简单地说一句“我不喜欢”,为什么还要不断去解释,然后被说服?还是说,其实自己这个想法本身也是被这个世界塑造的?无论自己是抗争还是同意,结局可能都是受人摆布。可自己作为一个普通人怎么去和系统的媒体宣传、富有学识的教授、富有感染力的普通人榜样所带来的影响做对抗?如果拒绝一切,自己就又会滑落虚无主义中去,质疑一切,无论什么事情发生都无所谓。但是那样的状态却只是给乔慈安的生活带来了混乱、痛苦。所以啊,乔慈安有点惆怅,她分明是自由的,却又像是在他者的影响下做出了违背本心的决定。   父亲和母亲也是轮番上阵,苦口婆心地劝乔慈安生孩子。其实出发点无非就是自己的人生经历、为你好。这些话,乔慈安很难反驳。因为每个人的人生都只有一次,没有人能够完美地知道如果自己做了不一样的选择自己会过上怎么样的人生。只有推测。而让乔慈安感觉到意外的是,就连杜若和林慕华那样,之前很自由的人也建议乔慈安要个孩子。猫姐也说生孩子要趁着年轻。乔慈安感觉到胸口像是被压住了,可能她本身也不厌恶生孩子,她只是不喜欢这种被要求生孩子的感觉。   但是无论怎么样,可能是因为身边人的建议,也可能是因为自己承了他者的好处,乔兹安在结婚一年后,还是肖清㘵生了个儿子,就像是一对“普通的”、“正常的”夫妻一样。但是乔慈安内心还是有点犹豫的,即使是在孩子出生之后。这真的就是自己想要过的生活吗?乔慈安在社会层面各种意义上都是幸福的,但是乔慈安感觉自己精神世界上离幸福始终隔着一层膜,自己可以看到、感知到幸福,但是自己生活并不幸福。   取名字的时候,乔慈安想了很多,但是回归到最后,乔慈安还是希望女儿的生活可以简单些,不用像自己那样受到那么多纠结、压抑情绪的折磨。她想女儿名字叫凡、平安、或者是隐。可是两边的父母坚持说女儿是五行缺水,需要带水的字做名字,他们四个人合计着,就挑了个“沛”字。至于另一个字,肖清㘵少见地要求一定要用“涵”字,因为他希望她成为一个有内涵的人。乔慈安很无力,每个人都在征求乔慈安的意见,但是他们又都默契地忽视了乔慈安的建议。本来乔慈安就对于生小孩、起名字的事情不上心,可是她很难以接受,这种形同被戏耍的感觉。   在生产之后,乔慈安心里的局外人的感觉更强烈了。她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的关联很弱,自己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重要的是父母的女儿、丈夫的妻子、老板的下属,而不是乔慈安这个人。她感觉自己应该是幸福的,有那么多人爱着自己。但是同时她也感觉到痛苦,因为这些爱就像是有代价一般。他人越是爱你,就愈加期待在你身上得到爱的回报。乔慈安也就是因为这份内疚感,生下了女儿肖沛涵。   在乔慈安休产假的时候,小琳全面接手了乔慈安的工作。她是个增城来的女生,瘦瘦小小的,但整个人很有活力。她做事很上心,但是可能因为是广州大学硕士毕业的,她还在给乔慈安打下手,而现在乔慈安休假刚好给了小琳这样的一个机会完全地取代自己。但乔慈安也不能苛责什么,因为公司还在运转,不可能为了自己生孩子而停下。只是乔慈安感觉到了自己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这个世界离了谁也是一如既往正常运转。   终于像是熬过去一样,乔慈安终于快结束自己的产假了。但是她心里的关于另一种可能性的空洞却也越来越大。一种焦虑吞噬了乔慈安。   她联系了白术、年恩,即使她已经结婚、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但她还是渴望着更好的生活可能性。年恩根本没通过乔慈安的申请,而白术只说了句“没必要吧,何苦再靠一些情分在那里虚假地吊着。我们缘分早已尽了,见面了又能怎么样呢?”乔慈安感觉到巨大的失落,她再也回不到曾经了,无论是她提出分手还是被分手。   她又联系了张诚,虽然张诚似乎对自己已经没有兴趣。但乔慈安还是见到了张诚,再次想象她生活的另一种可能性。她和他又见面了。乔慈安感觉到他的拘束,他那副有点不知所措又欲言又止的神情。其实乔慈安自己内心也拿不定主意,她知道自己期待着发生些什么,但是前提确实不破坏自己现在的生活,颇有一种自己家中红旗不倒外头彩旗飘飘的臆想。   只是他知道她结婚了,她知道他还是单身。他们都小心翼翼地等待着。两个人见面伊始,就都有着一些期待,但是两个人又默契地等待着对方先越界,以企图占领道德高点,把自己伪装成被勾引的受害者可怜形象。   七年前两具身体还纠缠着,述说着海誓山盟一生一世的誓言。而现在七年后她已经成为了别人的妻子,他却还孑然一身。他是在等她吗?也许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也许是为了缓解尴尬,也可能是为了摆脱这个麻烦事,张诚吃完饭就说去抽根烟。乔慈安跟了上去。   “你之前不抽烟的。”   “你之前也不会主动约我。”   “很多事情变了。”   “也有很多事情没变。”   “我们说过的话还算话吗。”   “是你抛弃了我。”   “我没有。”   “算了吧,你已经结婚了。”   “你害怕了。”   “没有。我只是希望你幸福。”   “给我来一口。”   张诚愣了下,把自己嘴里的烟递给了乔慈安。乔慈安接过来,一口含住烟嘴,猛地吸了一口,然后呛到了。这烟味真难闻。   “别抽了,你又不会抽!”   “不用你管,你是我的谁啊?”   张诚沉默了。看着乔慈安赌气的抽完了剩下的烟。   两个人并排走着,默契地都没说话。   “来我家看看吗?现在就我一个人住。”   “嗯。”   都是成年人了,两个人很默契地没有再多说什么,然后他们就好像又回到了七年前如胶似漆的状态,一切都好像没有变过。他还是胖胖的、头脑聪明;她还是有点厌恶,同时又心安理得地接受着他对自己的好。一切一如七年前。   乔慈安内心恐惧着,恐惧自己的行为会毁掉自己现在幸福的生活。但是另一方面,乔慈安自己内心阴暗地想和张诚开启一段孽缘,并且想要被肖清㘵发现自己的行为,然后自己终将被从幸福公式的囚笼里被释放出来。她感觉自己内心很矛盾。   就在这样的矛盾的心情里,乔慈安维持着和张诚的秘密约会。肖清㘵的工作很忙,有很多时候要在公司加班,乔慈安工作需要经常要在外出差,于是乔慈安就有很多机会幽会。最开始是小心翼翼,到后来就是明目张胆一般,她开始理直气壮地约张诚,然后激情地发泄一番。   她感觉张诚就是完美的情人,只是在乔慈安需要他的时候回应,从来不会主动打搅自己的生活。而且他是忠诚的,他只有乔慈安一个伴侣,为了自己他可以一直等待着。乔慈安发现自己还是很难不去喜欢一直对自己好的男人。   有时候真的很奇怪,自己之前明明那么嫌弃张诚,但是一回头也就只有张诚还在、还愿意等着自己。说起来乔慈安记得自己成长的过程就是和父母和解的过程。她拼尽全力终于让父母明白她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他们需要尊重自己的想法,即使在他们眼中是显而易见错误的。可是有时候回头想想,其实陌生人之间不也是?互相不会干涉,生活也无交集。似乎越是爱你的人,就越想要融入你的生活,影响你的决定。但是越是爱自己的人,有时候越难感受到爱。可能这就是一种悖论吧。作为爱人可能要负起各种责任,忠贞、包容、诚实;但是作为情人,似乎就可以只享受两性关系带来的快乐而不需要承担责任,只有所得,不被需要付出。   其实所有爱都好像是有所求的。像是父母的爱可能是想要孩子延续血脉、光宗耀祖;伴侣的爱可能是想要解决社会对于单身人士的异样眼光、获得满足感。一个人越是爱你,你就越要担心自己是否有一天会被要求偿还相等的爱。本来爱就应该是不求回报、无条件的,但结果却似乎总是让人感到后悔。是不是孑然一身就可以真正的不亏欠谁?是不是在感受到爱之后及时消失就可以避免后面的麻烦事?无论如何,乔慈安在张诚那见到了另一种可能。   乔慈安无数次想象,如果自己肖清㘵离婚会是因为什么。可是无论怎么说,似乎都是会因为自己出轨被发现而导致离婚。可是最后真正让乔兹纳和肖清㘵离婚的却和出轨无关。事实上,肖清㘵一直不知道乔慈安出轨了。两个人的谈论的永远只有孩子,所有的争吵、情话都是关于孩子。   其实他们也没有啥矛盾,只是乔慈安不想要自己的生活因为孩子而太多地被影响。之前和肖清㘵在一起,她也是只有获得而不需要回报,整个过程是锦上添花的。但是现在她知道很多事情肖清㘵找不到了,因为孩子的出生占用了他太多的时间精力了,他没时间再陪她了。而且很多时候,乔慈安也知道自己不可能逃避作为母亲的责任,自己还是不可避免地会陷入抚养孩子的事情上。   很多时候面对肖清㘵说的话,乔慈安只想要不理。她觉得只要她不管问题总会消失的,就像是给孩子换尿布、和阿姨交代带孩子的事宜。不做也不会怎么样,最后事情总会消失的。晚一点换尿布也不会怎么样,总会有人换的,肖清㘵、阿姨、两边的老人。孩子总是会哭的,但自己不在家就好了,听不到她哭累了自己总会停的,孩子总是会自己长大的。   乔慈安也不记得她和肖清㘵是怎么走到离婚这步的。她只记得那天,肖清㘵早早地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和乔慈安说他们需要谈一谈了。她以为是聊关于自己出轨的事情,因为肖清㘵工作很繁忙,加班到十点回到家是很平常的事情,可今天却一反常态早早地回家了,虽然也有今天乔慈安最近公司业务收缩不加班的缘故。只是乔慈安没想到肖清㘵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男人会提出要离婚。其实他们也聊了很多,但是乔慈安都没有怎么听进去,只是无缘地有些开心,她终于可以从生育的囚笼里摆脱了,她终于自由了。但是表面上乔慈安还是表现出很伤心,想要挽留。但是最后还是同意了。其实两边父母也一直在劝,乔慈安知道自己也有机会,但是她早就厌倦了这段没有情感的婚姻,她无比地想要逃离。乔慈安本想着孩子会是最大的约束。因为有了孩子两个人总会有不少交集,就还是免不了一起出现,为了女儿肖沛涵。但是如果没有女儿,出了门,两个人离婚最终就像是陌生人一样,此生不再有联系。   离婚后乔慈安感觉到久违的自由。其实想来也很可笑,好像肖清㘵结婚的目的就是要孩子,自己结婚的目的就是结婚。现在肖清㘵有了肖沛涵,自己也证明了自己不适合婚姻,似乎两个人都得偿所愿了。   说来好笑两人的婚房本来价值一千万,已经付了三百万,但是现在房价跌得只有五百万了,而且还是有价无市。不过这也算好了,毕竟很多烂尾楼,交了钱还没房子住。   乔慈安获得了久违的自由。但是离婚后乔慈安和张诚在一起的时候反而没有了之前的快乐,因为少了禁忌的乐趣。而且因为压力大来源消失了,情人这里就再也不是避风港了。   同时,工作上乔慈安也有了重创,整个业务部门被裁员了。猫姐也失业了。但好的是,猫姐托朋友关系介绍乔慈安去了一家咨询公司。   初来乍到又是刚离婚,乔慈安想着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去。可是很快她就失望了,自己在这里根本没有提升,无论是刚入职的还是入职好几年的人都在干同样的事情,而且很多工作连高中生都可以胜任。说实话他们的工作只是因为公司的名气在,实质是给上市公司做背书的,而自己产出的成果根本毫无意义,只是网上信息的拼凑和产出华丽的ppt。而且因为金融业不景气,乔慈安的工资还很低,甚至不如之前在银行工作。   张诚还是对自己很好,甚至提出可以养乔慈安。但乔慈安早已醒悟,自己之前可以和张诚那么开心就是因为自己不用依附他,如果自己一旦依靠男人,那很多事情就身不由己了。这点乔慈安在年恩和肖清㘵他们身上算是深有体会。   日子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着,不算太坏也肯定不算好。健身还是有在继续,但生完肖沛涵之后自己的身体真的差了很多,之前训练量都减了下来。最终乔慈安和张诚的联系也无疾而终,最后就没有再联系了。乔慈安也和肖清㘵坦白了自己之前的情感经历。出乎意料的是,肖清㘵并没有对于乔慈安的情感经历更多追问,只是说知道了,希望两个人可以过好未来的日子,即使离婚了也可以给女儿一些好的影响。   最终乔慈安和张诚的联系也无疾而终,最后就没有再联系了。如果说这段短暂的旧情复燃在乔慈安身上留下了什么,可能就是乔慈安开始抽烟了。最开始是陪着张诚抽烟,后来在公司楼下认识了不少烟友,有时候你请一根,自己请回一根,一来一回就又抽上了。再回来就算没有人找乔慈安,她自己也要去抽一根。有时候是凌晨醒来,夜里跑出去只为了能找包烟来上一口。生活好像不抽烟,自己就无法思考了。反而是张诚这段时间把烟戒掉了,乔慈安也很诧异,但并没有兴趣再问了。世界上多一个烟鬼,少一个烟鬼好像也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呢。   乔慈安离婚后也和肖清㘵坦白了自己之前出轨的经历。出乎意料的是,肖清㘵并没有对于乔慈安的情感经历更多追问,只是说知道了,希望两个人可以情绪稳定地相处,尤其是当下给肖沛涵更多父母的关爱。乔慈安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很失望,她期待肖清㘵大发雷霆,至少也是闷闷不乐一整子。可是他却表现得毫无兴趣,她觉得肖清㘵可能只是想要结婚,无所谓是乔慈安还是李慈安,谁都可以,只要是和他结婚就行了。   回看自己的生活,乔慈安觉得自己一路走来、成长成熟是从看山是山,到看山不是山,最后再到看山还是山。但是最后发现,可能山一直在那,只是自己竭尽全力也只是爬到了山比较高的位置,她的处境和在山脚下的人并无区别。一路走来,很多事情变了,同样很多事情却还是一样。   还是说,既然无论如何努力最后的结局都一样,不如就在山脚一直歇息,何苦要登山呢?还是说,要享受攀爬的过程呢?即使是注定好的结局,即使只能看到那风景一眼?有时候人竭尽全力,但是只是像在海边用手怀起一堆沙子,无论怎么紧紧握住,最后沙子都会流走消逝。就像是人好多年积攒下来的拚劲、勇气、梦想,最后都会随着时间而消失不见。有时候真的会想人活一世,每个人都会死去,那么中间的这些过程真的重要的。难道说不是早点认命得过且过会少些痛苦嘛?一定要飞到那高处,然后再跌了,看清了世界,却被困于一隅而闷闷不乐?一切有意义吗?   总之日子还是在一天一天过,十年前和十年后好像并没有什么区别,即使乔慈安经历了那么多,但她还是那个她。一样的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一样地用麻木填补自己内心的空荡,一样地渴望着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