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六年(嘉靖登基第二年才算嘉靖元年),连考八次、足足花费二十四年才终于考上进士的张璁正在家中唉声叹气,他年已四十有七,好不容易进士及第却只是二甲七十余名,又因年岁太大没有被选为庶吉士,无法成为翰林。因此尽管高中,他的仕途也是黯淡无光、一眼到头。 张璁正在自伤,这时一个手持长刀的少年突然悄无声息翻入他的房间,张璁吓了一跳、以为是入室强徒,刚想呼喊救命,却被那少年点中穴道无法言语动弹不得。 只见那少年长相英俊表情似笑非笑,看着张璁缓缓道:“张大人,听说你礼仪治学非同凡响,我家主人如今有条通天之路摆在您面前,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 张璁本惊魂未定,却见那少年并无杀意,便也就冷静下来眨了眨眼。 那少年随后为张璁解开了穴道,张璁试探着问道:“敢问大侠您家主人是?” 只见那少年露出了一块“锦衣卫腰牌”,轻轻道:“我家主人遇到了点麻烦,想请张大人以生平所长,为我家主人排忧解难。” 就在嘉靖帝登基后不久,内阁首辅杨廷和、次辅蒋冕、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毛纪、礼部尚书毛澄等多位重臣联名上书,要求嘉靖帝改称其伯父明孝宗朱祐樘为亲父、伯母慈寿皇太后为亲母;而其原本的生父母兴献王朱祐杬及王妃则要改为嘉靖帝的叔父叔母。 如此是为了效仿前人,如汉哀帝与宋英宗,把自己的亲父汉定陶王和宋濮王改为汉成帝和宋仁宗那般合乎法理。 面对如此不近人情、改认生生父母的请求,嘉靖帝心中极为不满、但又难顶诸位重臣压力,无奈之下他只能声称自己要考虑考虑、随后便对此事一再拖延,可杨廷和等人不愿等待、不停催促皇帝下旨。 而就在此君臣相争时,一位岌岌无名的新科进士张璁突然公开上书,他宣称杨廷和等人的主张乃是大逆不道、陷皇帝于不忠不孝之举、理应问罪! 其原因是:前朝汉哀帝与宋英宗虽然不是汉成帝和宋仁宗的亲子,但他俩都是早早被立为皇嗣储君、养在宫廷之中的,因此汉哀帝、宋英宗改认汉成帝、宋仁宗为生父是合情合理的。 但当今皇帝继位与前人不同,嘉靖帝并非明孝宗一早养在身边的皇储。而是秉承着“武宗无嗣、以次属及”的原则继承大统,这是完全符合祖训中“兄终弟及”的情况的,属于祖宗基业按序传承,因此不需要改认血亲。 此表一上顿时在朝堂上引起轩然大波,起先从来都没有人注意过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张璁,区区一个二甲末流的进士,如何能横空出世、敢和内阁首辅等人对着干! 而张璁的言论马上就得到了嘉靖帝的青睐和大力支持,与此同时、许多原本默默无闻的小官也都趁此机会逢迎圣意。南京刑部主事桂萼、河南佥事席书等众多官员都纷纷上书附议张璁言论、大肆攻击杨廷和等人,由此形成了一个全是新人的“继统派”。 有了皇帝撑腰、群僚相应,随后张璁马上一鼓作气又写下了一篇《大礼或问》再次上疏,言辞犀利笔锋如刀,矛头直至杨廷和、蒋冕这些老牌的“继嗣派”。 一时间朝堂上争议不休、两派相仇,乃至出现“有异议者即奸邪,当斩”的言论,史称“大礼议事件”。 而张璁此人虽只是个末流进士,治学文化比起一众大家也是稀松平常,但偏偏他对于礼仪之学极为精通了解,其人提出的举证论据都无可反驳、毫无漏洞,甚至有人言道便是圣人再世、也无法与张璁辩论反驳! 再加上有皇帝的大力支持,尽管“大礼议事件”历时日久、又经过诸多波折,但结果还是以这些新人的“继统派”胜出告终。 最终嘉靖帝在折中退步之下,尊称其亲父为“本生皇考恭穆献皇帝”、亲母为“本生母章圣皇太后”,此结果嘉靖帝虽不算完全满意,但勉强也能够接受。 而此一事嘉靖与杨廷和已闹得剑拔弩张,尽管最后嘉靖占了上风,可他相信、杨廷和一定会再试图反击。 然而出乎嘉靖帝意料的是,杨廷和竟然主动致仕、请求告老还乡。 嘉靖三年,杨府之中。面对儿子杨慎的一再追问,杨廷和依然没有改变心意,他只是淡淡道:“宦海浮沉四十多年,为父累了。” 杨慎疑问道:“父亲一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此时不过是受到了些小人中伤、您却要致仕求退。难道父亲您是因为什么事觉得心里有愧吗?” 杨廷和没有看向杨慎,转头望向窗外缓缓道:“世事无常、人心似水,但愿大明能真的永镇天下万万年吧。” 临走前杨廷和将《山河图》的一切事宜交还给了嘉靖,君臣之间并没有过多的言语,一方没有不舍、另一方也没有挽留。 杨廷和最后只道:“老臣历任三朝,许多事都会牢牢藏在心里,待老臣死后这些事情自然也就会彻底过去了。但如果老臣是发生了什么意外,那有些秘密非但藏不住、反而可能会曝光于世。” 嘉靖知道此人愿退便是最好的结果,杨廷和聪明绝顶,以防全家被人灭口,他必设有为保安全的反制措施,因此对于朱厚照的崩世,君臣两人还是心照不宣、将此长埋黄土。 至此杨廷和彻底离开了朝堂,尽管有无数人出言挽留,但他依然坚定不移。 尽管在随后不久,杨慎召集两百余名大臣长跪于左顺门前、请求嘉靖改变关于为父母上册文进宗号的旨意,并言道:“国家养士一百五十年,坚守节操大义而死,就在今日!”但此举依然没有让嘉靖帝屈服。 嘉靖帝令陆炳调集锦衣卫,将为首几人全部下了诏狱,面对继续劝谏哭喊的不平者,嘉靖断然下令将四品以上官员八十六人停职待罪、一应停俸;将五品以下官员一百三十四人下狱拷讯后当廷杖责,其中更有一十六人被廷杖而死! 至此朝堂上才终于没有人敢再谈及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