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把它们蹭掉,站起来,进了屋。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陈旭东。 他还在门口修那双皮鞋。那双鞋已经被他修得快烂了——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他拿块胶皮垫上;鞋帮子起了毛,他用黑墨水染了染;鞋面裂了口子,他拿针线缝上,缝得歪歪扭扭的。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他抬头看我一眼,说:“又来了?” “嗯。”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两个人蹲在那儿,抽烟,看他那双鞋。 抽了半根烟,我开口了:“阿建那边,我去过了。” “咋说?” “下个月走。” 他点了点头。 “他那张图,”我说,“我给他添了一笔。” 他扭头看我。 我指了指烟盒上那个地名——那个比石狮还往南的地方。他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修鞋。 修着修着,他突然问了一句: “你知道我为啥不去南方不?” 我摇头。 他把手里的鞋放下,抬起头,看着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树。看了很久,才开口: “因为我怕。” 怕? 我看着他。 他没看我,就盯着那棵树,说:“怕回不来。怕去了那边,混不出来,回来丢人。怕混出来了,回来的时候,这儿已经没有我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 “我那个木箱子,”他说,“二十几封信,写给那些能帮我的人。写了半截写不下去,不是因为不知道咋写。是因为怕。” 他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碾之前用鞋底蹭了两下,他那双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补丁摞补丁的。 “你不一样,”他说,“你不怕。”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去吧。混好了,回来让我看看。” 我也站起来。 他伸出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拍得不重,就两下。拍完了,他转身进屋了。 我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往回走。 走到半路,碰见刘大壮。 他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两只手揣在袖筒里,歪着脖子往地上啐唾沫。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梗着脖子看着我。 我站住了。 他也站住了。 两个人在巷子中间,隔着十来步,谁也不动。 他先开口了:“你瞅啥?” 我说:“你管我瞅啥?” 他往前走了一步,脖子梗得更粗了:“这我家地头儿!” 我笑了。 他愣住了。 我说:“这路是你家的?你修的?你花钱修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往前走。走到他跟前,站住了。他比我矮半头,我得低头看他。他就那么梗着脖子仰着头看我,那表情,跟吃了屎似的。 “回去告诉你妈,”我说,“我下个月走。但我走之前,会把该安排的安排好。” 他咽了口唾沫。 我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 走了几步,他在后头喊:“你等着!” 我没回头。 回到家,王桂芬正蹲在灶台边上烧火。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锅里咕嘟咕嘟响,冒出来的气带着白菜味儿。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些皱纹——一条一条的,像干涸的河床。 “妈,”我喊了一声。 她愣了一下。 从我有记忆起,我就喊她“桂芬”,没喊过“妈”。她也不介意,好像早就习惯了。 但现在我喊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火光在她眼睛里跳。 “下个月我走,”我说,“你在家,自己当心。” 她没说话,就看着我。 “刘姥姥那边,”我说,“我托了刘衡。有事你去找他。” 她点了点头。 “还有陈旭东,”我说,“他也住得近。” 她又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从枕头底下把那把刀拿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拿在手里,看了半天。 然后她把刀收起来,塞到床底下。 站起来,拍了拍手,说:“做饭。”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躺在床上,盯着房顶上那些发黄的报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出报纸上的字——那些招工启事,那些“城镇户口”,那些“全民合同制工人”。 我看着它们,像看上辈子的事。 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 圆珠笔在。 林小满的日记本也在。 两个东西挨着,硌着我的腰。 我把日记本抽出来,翻开。 煤油灯早就灭了,屋里黑,看不清字。但我摸着那些纸,一页一页的,能感觉到上头那些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字。 摸着摸着,我停住了。 有一页,纸角折了一下。 我凑近月光,眯着眼看。 那一页上写着—— “……他说要去南方了。镇上人都说他是疯了,好好的房子不买,跑那么远。但我觉得,他不是疯。他只是不甘心。” 我把本子合上。 躺在那儿,看着房顶。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脸上。我闭上眼睛,眼前跳出个画面—— 南方。 火车。 电子表。 柜台。 喇叭裤。 邓丽君。 还有那张我撕碎了、撒在风里的招工启事。 那些碎纸片,在月光底下飘啊飘,飘得到处都是。 我睁开眼睛。 窗外有虫叫,吱吱吱的,叫了一夜。 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 我起来的时候,王桂芬已经在灶台边上忙活了。锅里煮着面条,热气腾腾的,她往碗里捞,捞了两碗,一碗推到我面前,一碗自己端着。 我埋头吃,她也埋头吃。 谁也不说话。 吃完,我背上那个帆布包——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双新买的解放鞋(这回是正经鞋,不是改的拖鞋),还有林小满那个日记本。 走到院门口,我站住了。 回头看了一眼。 王桂芬站在门槛上,手在围裙上搓,搓得指节发红。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走了。”我说。 她点了点头。 我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在后头喊了一声:“他爸!” 我回头。 她站在那儿,站在门槛上,站在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瘦小,干瘪,像一棵被风吹了太多年晒干了水分的老白菜。 她说:“路上……小心。” 我说:“嗯。” 然后我走了。 走到巷子口,拐弯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儿,站在门槛上,望着我。太阳刚升起来,照在她身上,照出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阴丹士蓝褂子,照出她围裙上那些干了的粉点子。 我转过头,继续走。 陈旭东在镇口等我。 他还是那件旧军装,那条灰涤纶裤,那双补丁摞补丁的黑皮鞋。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个网兜,兜里装着俩苹果——跟上回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他把网兜往我手里一塞。 “路上吃。” 我接过来。 他看着我,看了几秒,说:“混好了,回来让我看看。” 我说:“嗯。” 他伸出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拍了两下,把手收回去,揣进裤兜里。 我转身往车站走。 走了几步,他在后头喊:“哎!” 我回头。 他站在那儿,站在早晨的阳光里。那张脸,那身打扮,那个永远不协调但又努力活得挺拔的样子。 他说:“那二十几封信,我今天早上全烧了。” 我愣了一下。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别的什么——我看不太懂,但我知道那不是难过。 他说:“去吧。” 我点了点头,继续走。 车站就在镇子东头,一间小屋,门口停着辆班车。车是老式的,车皮掉漆,窗户关不严,发动起来浑身抖。 我上车的时候,车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去省城的,有卖山货的,有走亲戚的,有跟我一样背着包不知道要去哪儿的。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透过窗户,能看见车站外头那棵歪脖子树,还有树底下站着的人—— 刘衡。 他站在那儿,膀大腰圆的一坨,系着那条胶皮围裙,围裙上还有干了的血点子。他也不走过来,就站在那儿,看着我这边。 我隔着窗户,冲他点了点头。 他也点了点头。 车发动了,抖了几下,慢慢往前开。 我回头看。 刘衡还站在那儿,站在树底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晨光里。 我转过头,看着前头。 窗外,田野往后跑,一块一块的,有的种着麦子,有的种着苞米,有的荒着长满了草。偶尔经过一个村子,能看见土坯房,能看见炊烟,能看见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人。 我看着那些村子,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跟我一样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裤腿上溅着黄泥点子的人。 看了一会儿,我把手伸进左边口袋。 圆珠笔还在。 林小满的日记本也在。 我掏出日记本,翻开,找到那页折了角的。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纸上。那些一笔一划的字,清清楚楚—— “……他说要去南方了。镇上人都说他是疯了,好好的房子不买,跑那么远。但我觉得,他不是疯。他只是不甘心。” 我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里。 靠着窗户,闭上眼睛。 车继续开,晃晃悠悠的,像摇篮。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 梦里,我站在一间屋子里——玻璃柜台,货架子,喇叭裤,录音机里放着邓丽君。王桂芬坐在灶台边上择菜,刘衡在磨刀,陈旭东在擦他那双皮鞋,林小满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酱油瓶子。 还有刘姥姥。 她站在院子中间,顶着那个烫卷小头,两片金耳坠子晃得厉害。她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我就那么看着她,看着看着,笑了。 笑着笑着,醒了。 车还在开。 窗外已经不是村子了,是大片的田野,一望无际的,绿油油的。 太阳升到半空了,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我坐直了,从网兜里掏出个苹果,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苹果甜,甜得有点假,像兑了糖精。 但我没吐。 嚼着嚼着,我想起陈旭东那句话—— “你要是去了,就别想着回来了。” 我看着窗外那些田野,看了很久。 然后把苹果核扔出窗外,靠着椅背,继续看。 田野一直往前延伸,延伸,延伸到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