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公国的冬天被战火烧得滚烫。 自弗拉德大公举起反旗以来,整整半个月,从边境矿区到首都外围的平原,每一寸土地都被炮火犁了一遍。白天是黑烟遮日,夜晚是火光烛天。 但在周氏重工的领地上,却是一片诡异的繁忙与安宁。 巨大的厂房大门全天候敞开,两条由碎石铺就的运输专线分别通向南方和北方。左边的路上,挂着皇家旗帜的卡车排成长龙;右边的路上,涂着叛军黑色狼头标志的运输队络绎不绝。 两支敌对军队的后勤官甚至会在工厂的休息室里擦肩而过,虽然彼此眼中喷着火,手按着刀柄,但谁也不敢在这里拔刀。 因为这里是军火圣地。 谁敢在这里闹事,就会被切断补给。在这个拼消耗的战场上,断了补给就等于判了死刑。 周阳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加糖的苦咖啡。 他的目光冷漠地扫过楼下忙碌的装卸区。 卡尔正满头大汗地指挥着工人们搬运箱子。 “这一批是给第三装甲师的**‘反应装甲板’**!小心点,里面夹了煉金炸药,摔了大家一起完蛋!” “那边!那是给叛军……哦不,给北方联军的**‘高爆穿甲弹’**!别搞混了!要是把穿甲弹发给了装甲部队,把装甲发给了炮兵,这仗就没法打了!” 胖子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生活。他不再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亢奋。每一箱军火运出去,换回来的不是金币,而是比金币更珍贵的东西。 一车车来自皇室宝库的秘银锭。 一罐罐从北方矿坑深处提炼的源质溶液。 还有那些从战场上拖回来的、还没凉透的高阶机甲残骸。 “老板。” 艾瑞雅推门进来,她刚从前线侦查回来,身上的斗篷带着浓重的硝烟味,“战况有点胶着。皇室的‘铁壁军团’在蓝河防线挡住了叛军的攻势。双方已经在那里僵持了三天。” “僵持?” 周阳放下咖啡杯,走到墙上巨大的作战地图前。 他在蓝河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僵持不好。僵持意味着弹药消耗速度下降,意味着我们的回款速度变慢。”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 “皇室之所以能挡住,是因为他们的老式蒸汽坦克皮糙肉厚。而叛军的攻势受阻,是因为他们的机动性不够,冲不过那片泥沼。” 周阳转过身,眼神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七号。” 一直守在门口的断腿青年走了进来。 “去仓库,把我们新研制的那批**‘铝热燃烧手雷’**拿出来。这种东西粘在坦克上能烧穿五十毫米的钢板。” “卖给叛军。” “然后,”周阳又指了指另一份清单,“把那批**‘轻量化外骨骼助推器’**(可以让步兵在泥沼中快速移动)整理出来。” “卖给皇室。” 七号愣了一下:“老板,这……这不是反了吗?助推器应该给进攻方,燃烧雷应该给防守方才对啊?” “你懂什么。” 周阳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如果叛军一下子冲垮了防线,直捣黄都,战争就结束了。如果皇室把叛军打回老家,战争也结束了。” “战争结束了,我们要这堆没造完的泰坦机甲干什么?当摆设吗?” 他走到那台还在组装中的泰坦骨架模型前,伸手抚摸着那冰冷的金属脊椎。 “我要的是平衡。” “我要让他们觉得自己手里有了新武器就能赢,于是投入更多的兵力,打得更惨烈,流更多的血,坏更多的机器。”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把压箱底的资源都掏出来,送到我的工厂里。” 七号打了个寒颤,低头领命而去。 这就是周阳的战争逻辑。 他不站队,他只站**“烈度”**。他就像是一个精密的天平操作员,哪边的砝码轻了,他就往哪边加一块带血的石头,让这座绞肉机永远保持在最高速运转的状态。 深夜,工厂地下的核心车间。 这里的温度比熔岩湖还要高。 那根长达二十米的泰坦脊椎已经被竖立起来,像是一座黑色的通天塔。无数脚手架环绕着它,数百名工匠在托基的指挥下,如同蚂蚁般在钢铁骨架上攀爬、焊接。 周阳赤裸着上身,站在泰坦的胸腔位置。 他的身体在高温下泛着油光,那一身经过改造的肌肉和金属骨骼,在火光中显得狰狞而强悍。 他正在进行最关键的步骤——“血管铺设”。 泰坦机甲太大了。普通的魔力导管根本无法在这么庞大的躯体里维持能量的高压传输。一旦开机,导管会瞬间爆裂。 所以,周阳用了一种极其奢侈,也极其残忍的材料。 混合了“源质溶液”和“再生酶”的活体金属管。 这种管子具有生物的特性,能够自我修复,也能承受极高的压力。 “把那桶溶液递给我。” 周阳伸出机械右臂。 下方的铜须用吊车吊上来一个巨大的铅桶。桶里装着一种泛着诡异紫光的粘稠液体。 周阳把双手插入液体中。 滋滋滋—— 液体沸腾了。 他并没有被烫伤。相反,他体内的死灵神经中枢开始疯狂运转,引导着这些液体顺着他的手臂流淌,然后注入泰坦骨架上预留的凹槽里。 他在用自己的身体做**“中间体”**。 因为这种活体金属需要生物磁场来激活。而周阳这具半人半鬼的躯体,正是最好的激活器。 痛苦是必然的。 那种高能量液体流经身体的感觉,就像是把全身的血管都抽出来,换成了滚烫的铁水。 周阳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他没有停。 他看着那些紫色的液体顺着骨架蔓延,点亮了一个个符文节点。 这台沉睡的巨神,正在长出它的血管。 “老板,你的心率太快了!” 托基在下面的监控台上大喊,“已经超过两百了!你的心脏受不了的!” “闭嘴。” 周阳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受不了也得受。 他能感觉到,隨著血管的铺设,这台机甲正在和他建立某种奇妙的联系。 那不仅仅是操纵者和机器的关系。 那是一种**“共生”**。 当最后一根导管闭合时,泰坦的胸腔里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嗡鸣。 那是第一次心跳。 虽然微弱,但强劲有力。 周阳松开手,整个人虚脱地向后倒去,被安全绳挂在半空。 他大口喘息着,看着面前这个正在微微散发着热量的庞然大物。 它活了。 雖然还没有装甲,没有武器,甚至没有头颅。但它已经有了生命的基础。 “把它喂饱。” 周阳对着下面喊道,“把今天换回来的那些高阶魔核,全部填进动力炉的预热仓。” “这头野兽饿了。” 第二天。 前线的战报传来了。 正如周阳所预料的那样,得到了“铝热手雷”的叛军成功烧穿了皇室的防线,但还没等他们庆祝,皇室的军队就利用“外骨骼助推器”在泥沼中发动了快速反击,把叛军又顶了回去。 双方在蓝河两岸留下了几千具尸体和无数废铁,战线却一步没动。 只有周阳的仓库里,又堆满了一层新运来的物资。 但这次,随车队来的,还有一个特殊的人。 伊莎贝拉。 这位曾经的白石城女伯爵,现在的流亡者,穿着一身干练的机械师制服,脸上沾着些许油污,却依然掩盖不住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优雅。 她是跟着皇室的运输队混进来的。 “你看起来……更像个怪物了。” 伊莎贝拉走进办公室,看着正躺在椅子上输液(那是一种用来冷却血液的炼金药水)的周阳,眼神复杂。 “怪物才能活得久。” 周阳拔掉针头,坐直了身体,“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大后方管账吗?” “账目有问题。” 伊莎贝拉从怀里掏出一本笔记,扔在桌上。 “我核对了最近三天的交易记录。虽然我们赚翻了,但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她翻开笔记,指着其中的几行数据。 “你看。叛军那边送来的废旧金属里,掺杂了很多……奇怪的零件。” 周阳拿起放大镜,看了看那些零件的草图。 那是些扭曲的、表面布满黑色纹路的金属碎片。不像是被炸毁的,倒像是被某种强酸腐蚀,或者是被……消化过之后排出来的。 “还有。”伊莎贝拉继续说道,“我们的情报网发现,在叛军控制的北境深处,最近出现了很多失踪人口。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整个村庄整个村庄的人,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而且,那边的土地正在变黑。一种黑色的菌毯正在蔓延。” 周阳的眼神猛地凝固了。 黑色菌毯。 被消化过的金属。 这种特征他太熟悉了。 那是**“深渊污染”**的迹象。 当年他在黑塔下水道里遇到的那个罗格,搞的就是这一套。 “你是说……弗拉德大公为了赢,勾结了那些东西?”周阳问。 “很有可能。”伊莎贝拉点头,“那个独眼龙特使库克,最近身上的死人味越来越重了。我怀疑他们正在制造某种……比蒸汽机甲更可怕的生物兵器。” 周阳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看着北方那片被硝烟笼罩的天空。在那滚滚黑烟的深处,似乎有一抹诡异的绿色光芒正在闪烁。 如果真的是深渊力量介入,那这场战争的性质就变了。 那不再是利益的分配,而是物种的存亡。 那些被污染的怪物,不需要枪,也不需要炮。它们会吞噬一切金属和血肉,把整个世界变成它们的巢穴。 那是工业的天敌。 “看来,我们的生意得加快了。” 周阳转过身,脸色阴沉。 “这盘棋,有第三方想掀桌子。”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有线内部通讯),接通了地下车间。 “托基。” “老板,什么事?我正忙着给泰坦装膝盖呢!” “别装膝盖了。先装武器。” 周阳的声音冷得像冰。 “把那门最大的磁轨炮给我装上去。还有,把库存里所有的**‘圣银’**都拿出来,给我镀在炮弹上。” “圣银?那可是用来杀鬼的!打坦克用不上啊!” “以后用得上。” 周阳挂断电话。 他看着伊莎贝拉。 “从今天起,减少对叛军的军火供应。特别是进攻性武器,全部断供。只卖给他们防御性的盾牌和罐头。” “为什么?” “因为我要让皇室那帮人多撑一会儿。” 周阳摸了摸自己的机械右臂。 “在那个大家伙(泰坦)彻底站起来之前,我需要那堵墙帮我挡住外面的洪水。” “至于那个弗拉德大公……” 周阳的眼里闪过一丝杀意。 “如果他真的把自己卖给了恶魔,那我就只能……帮他体面地退市了。” 这一刻,周阳不再是个纯粹的商人。 他是一个领主。 他在捍卫自己的领地,捍卫这片属于钢铁和蒸汽的净土。任何试图把这里变成腐烂沼泽的东西,都将被他的炉火焚烧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