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京城城门时,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给这座巍峨的城池镀上了一层残血般的金红。 与离开时的悄无声息不同,这一次,还未进城,我便已感受到了那无形中汇聚而来的灼热又复杂的目光。 车帘低垂,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窥探,但我能听到外面比往常更加喧闹的市井声,以及那些压低了音量,却依旧能捕捉到的议论。 “听说了吗?赵王妃从江南回来了。” “何止是回来,听说在扬州那边大杀四方,把当地的地头蛇都给收拾服帖了。” “真的假的?一个王妃……这么厉害?”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人家现在可不只是王妃,兵部的嘉奖文书和北疆大营的感谢信前几天就到了,说是她供的那批军需布匹,帮了边军大忙,又耐磨又便宜,陛下都龙颜大悦呢。” “我的乖乖……这岂不是立了军功?一个女子……” “嘘,小声点,快看,那是不是赵王府的马车?” 议论声如同细密的针,刺破了车壁,钻进我的耳朵,我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交叠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泄露了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军功,嘉奖,这些词,在前世是我遥不可及的存在,是李睿用来向上攀爬的阶梯。 而这一世,我却凭着自己,用这被世人视为末流的商贾手段,亲手抓住了它。 马车没有回赵王府,而是直接驶向了锦绣商行,原雅集斋已正式更名挂牌,这是谢珩的意思,也是我自己的决定。 此刻回王府,无异于自投罗网,李睿怕是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等着我。 车子在锦绣商行后院停下,我刚被小桃扶着下车,早已等候在此的陈默和周大牛就迎了上来,两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如释重负。 “东家!” “夫人!” 我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他们,也扫过周围那些虽然恭敬垂首,却忍不住偷偷打量我的伙计和工匠,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与有荣焉的兴奋,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进去说话。”我语气平静,当先向后院那间绝对隐秘的议事堂走去。 议事堂内,烛火通明。 陈默迫不及待地禀报:“东家,兵部的嘉奖文书和北疆定远军袁将军的感谢信,三日前就已送到商行,文书上肯定了锦绣苎麻于军需有大用,陛下亦有口谕褒奖,如今,满京城都传遍了。” 他声音带着颤,这是扬眉吐气的颤。 周大牛也补充道:“夫人,咱们商行这几日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以前对咱们爱答不理的那些皇商,世家,都派人递了帖子,想要求见东家,谈合作的有,单纯巴结的更多。” 我听着,脸上慢慢露出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世态炎凉,莫过于此,当你弱小之时,谁都想来踩上一脚,当你展现出足够的实力和价值时,蜂拥而来的便是谄媚和讨好。 “合作之事,先晾着他们。”我淡淡道,“列出名单,区分哪些是真心,哪些是假意,哪些……是别有用心,如今我们风头正盛,更要步步谨慎,莫要被捧杀。” “是。” 陈默和周大牛齐声应道。 “王府那边……有何动静?”我端起小桃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陈默脸色一肃:“回东家,王爷……赵王他这几日称病未上朝,王府闭门谢客,但据我们的人观察,王府侧门进出的人员反而比往常更频繁,尤其是一些幕僚和身份不明之人。” 我嗯了一声,并不意外,李睿此刻定然如同被困在笼中的受伤猛兽,又惊又怒,正在舔舐伤口,积蓄力量,准备着更疯狂的反扑。 我的凯旋,我的军功,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他的脸上。 “不必理会他。”我放下茶盏,眼神锐利,“眼下我们最重要的,是借着这股东风,将锦绣商行的根基打得更牢,盐引,漕运,南北货,几条线都不能放松,尤其是与江南那边的同盟,苏墨要盯紧,利益要绑定,但不能让他们生出异心。” 我又吩咐了一些具体事务,陈默和周大牛一一记下。 夜色渐深,安排完诸多事宜,我独自一人登上锦绣商行最高的阁楼,这里是京城难得的制高点之一。 凭栏远眺,京城万家灯火,如同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繁华,却也冰冷,皇宫的方向,一片沉沉的黑暗,唯有几点孤零零的宫灯,像窥视的眼睛。 我知道,在那片黑暗和那些灯火之下,无数双眼睛正在注视着我,评估着我这个异军突起的赵王妃,锦绣夫人。 皇帝、谢珩、李睿、三皇子、各路权贵……我仿佛站在了风口浪尖,稍有不慎,便会被这突如其来的风头撕得粉碎。 然而,心中却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涌起一股久违的豪情。 前世,我如同蝼蚁,任人践踏。 今生,我凭一己之力,搅动了这京城的风云,让那些曾经轻视我,伤害我的人,为之侧目,为之心惊。 这,仅仅是个开始。 夜风吹拂着我的发丝,带着深秋的凉意,我拢了拢衣襟,目光最终落向了摄政王府的方向。 谢珩……这一次,你又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你那句不允许我死,在这波谲云诡的京城,又能护我到几时? 我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转身下楼。 风头无两,那就让这风,刮得更猛烈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