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办事效率极高,不过两日,关于韩老翰林的详细信息,连同几件品相不错,纹样独特的前朝金饰,便摆在了我的面前。 韩老翰林,名守拙,字朴之,致仕前官至工部侍郎,一生痴迷机巧格物,尤擅器械改良,致仕后深居简出,脾性有些孤拐清高,不爱金银,不慕权势,唯独对前朝那些精巧绝伦的金饰纹样爱不释手,认为其中蕴含着失传的工艺与美学。 这倒真是个妙人。 我仔细研究了那几件金饰,一枚累丝嵌宝的蝶恋花簪,一对錾刻着繁复云雷纹的臂钏,纹路确实精美繁复,非一般匠人所能为。 “备车,去韩府。”我换上了一身料子普通但剪裁得体的素色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力求看起来像个有些家底,知书达理却又不会太过张扬的寻常商家妇人。 我不能用王妃的身份,那会引来不必要的猜测和麻烦,也不能用雅集斋东家的名头,太过市侩。 韩府坐落在一条清静的巷子里,门楣不算显赫,透着一种文人的清寂。 我递上拜帖,附上了一张精心描绘的那枚蝶恋花簪的纹样草图,并注明偶得前朝遗珍,慕老先生博雅,特来请教。 在门房外等候时,我的心跳得有些快,成败在此一举,若他不见,或者见了却对我的来意不屑一顾,那我唯一的希望也就断了。 好在,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门房便客气地请我进去,我暗暗松了口气,第一步,算是成了。 韩老翰林就在他的书房见我,书房里堆满了书籍,图纸和一些奇形怪状的木器模型,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淡淡的木头味道。 他本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直缀,头发花白,身形清瘦,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有神,此刻正拿着我那张纹样草图,看得入神。 “这蝶翼的累丝手法,确实是前朝宫内造办处的独门技艺,后世罕见摹仿得如此逼真的。”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落在我身上,“夫人从何处得来此物?又为何来寻老夫?” 我依礼见过,姿态放得谦卑却不卑微,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回老先生,此物是家中偶然收藏的,小妇人夫家经营些许布匹生意,平日亦喜读些杂书,对古物纹样略有兴趣,听闻老先生乃此道大家,心生仰慕,故冒昧前来,还请老先生不吝指点。” 我将那枚真正的蝶恋花簪奉上。 韩老翰林接过金簪,仔细摩挲查看,眼中闪烁着痴迷的光芒,连连赞叹:“巧夺天工,巧夺天工啊。” 他对着光线细细看了半晌,才意犹未尽地放下,脸色和缓了许多:“夫人有心了,不知夫人除了这金饰,还对何种物事感兴趣?” 我知道,机会来了。 我斟酌着词句,道:“不敢瞒老先生,小妇人近日翻阅一些杂书,见到古画上有一种织机,似乎效率远超现今所用,心中好奇,又听闻老先生于机巧格物一道乃是泰斗,故而……故而也想请教,不知这织机,可有改良提速的可能?” 我故意将话题引向织机,但语气是不确定的带着求知欲的请教,而非急切的求助。 韩老翰林果然来了兴趣,他捋了捋胡须:“哦?织机?夫人说的是哪一种?是腰机、斜织机,还是提花机?” 我根据前世零星记忆和近期恶补的知识,含糊地描述了一下:“似乎……结构更复杂些,可用脚踏板同时控制经线开口和纬打,一人操作,手脚并用,或许能更快?” “脚踏联动?”韩老翰林眼睛一亮,立刻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炭笔就开始勾画,“你说的这个思路,前朝似乎也有人提过,只是未能完善。关键在于这踏板与综片的联动机构,还有这送纬,打纬的配合……” 他一边画,一边自言自语,完全沉浸了进去。 我心中狂喜,赌对了,他果然对此有研究。 我安静地站在一旁,适时地提出一些看似外行,却恰好能引导他思考方向的问题。 比如是否能用更坚韧的材料制作关键部件?能否借鉴水车齿轮的原理来传动?,偶尔,也会指着图纸上他画出的一个复杂结构,假装无意地感慨,此处纹路,倒与老先生方才看的那臂钏上的云雷纹有几分神似,皆是环环相扣,精密无比。 韩老翰林闻言,停下笔,看看图纸,又看看那对臂钏,眼中闪过恍然和兴奋:“妙啊,夫人此言,倒是给了老夫一点启发,这力传导的结构,或许真可借鉴这纹样的勾连之势。” 他越说越兴奋,甚至拿出了一些他早年研究织机时画的已经蒙尘的草图,与我讨论起来。 我虽然不懂其中最深奥的机括原理,但我懂商业,懂需求,我能清晰地告诉他,我们需要的是什么效果——更快、更省力、织出的布更紧密均匀。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窗外日头已偏西。 韩老翰林看着桌上被他修改得密密麻麻的图纸,长舒一口气,眼中满是找到知音的畅快:“与夫人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没想到夫人一介女流,竟有如此见识,这织机改良,老夫心中已有雏形,假以时日,必能成功。” 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道:“老先生谬赞了,小妇人不过是转述杂书所见,胡乱猜测罢了,一切,皆赖老先生慧心巧思。” “诶,夫人不必过谦。”韩老翰林摆摆手,看我的眼神已然不同,“夫人府上既是经营布匹,待此新式织机改良成功,或可先与夫人合作试用。” “能得老先生青睐,是小妇人与夫家的荣幸。”我强压住激动,躬身行礼。 这就是我想要的,不仅仅是解决眼前的军需订单,更是为雅集斋未来奠定技术优势。 临走时,韩老翰林不仅将我带来的金饰悉数归还,还送了我几本他批注过的关于器械格物的书籍。 “夫人若有空,可常来与老夫探讨。”他亲自将我送到书房门口,态度已然十分亲和。 “一定,一定叨扰老先生清静。”我再次行礼告退。 走出韩府,坐上马车,我靠在车壁上,才感觉浑身虚脱,后背早已被汗水浸湿,这一场拜会,耗尽了我所有的心力。 但,值了。 我不仅找到了解决军需订单技术难题的希望,更搭上了一条极其宝贵的人脉。 韩老翰林和他背后在将作监,工部的人脉,其价值,远超那几千匹布的利益。 回到雅集斋,我立刻召来陈默,将韩老翰林赠予的书籍和初步的改良思路交给他,让他即刻组织最信得过的工匠,配合韩府那边可能派来的指导,全力攻关新织机的试制。 看着陈默领命而去时那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神,我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谢珩的指点,果然一针见血。 而我自己,也总算没有辜负这次机会。 接下来,就是与时间赛跑了。 四十天,北疆,五千匹。 我握紧了拳,一定要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