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非混子 · 67 恨意

　　郝仁搭了一辆顺风车到了医院，不然凭着他的双脚，到医院估计得是天黑后的事情了。　　从医院的电话来看，和春的情况十分不乐观。站在ICU外，郝仁看到了昏迷的和春。　　根据医生的话，和春现在处于较危急的时刻，她的肋骨断了几根，有内出血情况。还有一些郝仁说不上来但是很危急的病症。　　最为重要的是，医生说和春的求生意识很低。医生可以抢救生理上的病症，但是心理的需要靠病人自己。　　郝仁怔怔地站在玻璃窗外，看着里面的和春，不由得想到了姐姐。　　姐姐到最后，也是心理上的病痛，最终导致她选择以那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那么，和春的症结在何处呢？她的心病在何处？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　　郝仁一遍遍询问自己，也一遍遍审视自己。如果，没有这次重逢，也许事情会变得好很多。　　但终究是，未可知，也许只是也许，现实摆在眼前。　　等可以探视之后，郝仁轻轻地走到了和春身边。　　之前一直没有仔细观察过和春，只是大致感觉对方更瘦了。现在面对着躺着的她，安静的她，郝仁仔细观察起来。　　和春的脸上有了细小的皱纹，她也有了白头发。较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沧桑了许多。　　沧桑这个词出现在郝仁脑海中时，他也稍稍惊讶了一下。其实如果对镜自照的话，大概这个词也能用来形容自己吧。　　时间，真是一把公平的杀猪刀。　　静立半晌，郝仁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照着医生的意思，最好是多跟和春说说话，让她能够有醒来的动力。　　但是郝仁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这位曾经的恋人有这样的动力。他顿感词穷。　　又沉默了半晌，郝仁觉得还是应该说点什么，他努力回想曾经，回想一些值得复述的美好。但总觉得那些美好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或者说是别人的事情，不值得谈论起。　　那就，谈谈恨吧。恨比爱长，也更适合当下他跟她。　　和春，你大概不知道，那会带着爸妈去你家提亲的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为自己将要娶到心爱的人而感到幸福和雀跃。　　而去的时候有多幸福，回去的途中就有多狼狈和难堪。我不明白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我有想过会不会是你爸妈不同意，所以你才会一直沉默不语，一直低头不肯看我。　　我也想过，你是不是回家后有了新的相好，两相权衡之后有了更好的选择。　　我那会真的想呐喊，让你看看我，让你说一句话，什么话都好。可是，那一句句堵在嘴边的话，终究是一个字都没有蹦出来。　　局面已经够难堪的了，歇斯底里的呐喊无济于事，只会更难堪而已。　　到离开时，我其实都还没有想恨你的。我只是一遍遍在心里复盘，从我们分开后就开始复盘，猜测其中可能发生的问题。　　可是，猜来猜去，我只能发现问题不出在我这边。问题，来自你啊，和春。　　果然呢，你打来了电话。　　看到你电话的那一刻，我心里涌上了无尽的期待，是不是事情有转机了呢？是不是，我们有希望了呢？　　结果你告诉我，你要结婚了。　　你要结婚了。多么重磅又有冲击力的五个字。真不错啊，一颗炸弹直接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那时荒谬地想，是不是应该感谢你，感谢你通知我结婚的事，让我彻底死心，不至于再自作多情，抱着不必要的期盼。　　我率先挂断了电话，我不想再听见你的声音了，我的脑子里只剩下嗡嗡的杂音。　　那一刻的我，真的恨你啊，恨你够狠，恨你什么都不解释，现在又直接往我心口上插刀。　　但我更恨我自己，恨自己无能，恨自己第一次恋爱就想付出全部的真心，得到圆满的结局。恨自己无所保留又异想天开，恨自己无能。　　我不知道自己恨了你多久，只知道自己沉默的生活，沉默的谋生，终日浑浑噩噩。　　亲历村里滑稽的相亲仪式时，我其实有想过，或许你也像那房子里的姑娘，等着相看外面排成队列的男性吧。　　那会我已经没有那么难过了。平心而论，如果把自己放到婚恋市场中，我真不知道自己的竞争力在哪。　　就光凭着你喜欢我吗？喜欢当不了饭吃。而你可能在相完更好的男性后，觉得不值，便收回了这份喜欢吧。人之常情，我试图理解你。　　后面我一直奔走，为了姐姐，为了她的孩子，又回老家修了家里的房子，总之很忙，忙的不怎么会想起你了。想不起对你的爱，也想不起当初恨你的力气。　　到房子建好的那天，我其实已经完全放下了对你的恨。　　我亲自参与了一栋房子的建成，见证了从无到有，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的力量。我觉得自己的心里再次充满了力气，我可以继续往前走了。　　可是我的姐姐又出了事情，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在精神病院找到她，她就死在我眼前。后面我又花了更长的时间找姐姐的女儿，也就是蓝悦。　　我很幸运地找到了，开始跟蓝悦一起生活，开始抚育她。我以为日子会变得好起来，我的蓝悦会好好成长起来。　　可是，你再次出现了，打破了这份宁静，甚至可能因为你的原因，蓝悦也死了。　　我真不知道，现在除了恨你，我还能怎么对你？　　你既然结婚了，那就好好过你的日子啊。过不下去了，离婚了，那就再找一个更好的人，你回头找我做什么呢？　　我更想问问你，蓝悦做错了什么，她只是一个孩子，为什么要说那些难听的话，为什么要伤害她。　　如果你有什么不满、不甘，应该发泄到我身上才对，应该找我的麻烦才对啊。为什么偏偏害死了一个小生命呢？　　我是真的恨你啊，可是我再一次无比痛恨自己，痛恨自己才是一切的源头，痛恨自己给了你希望，给你了伤害蓝悦的机会。　　我恨你，更恨我自己。　　所以和春，你千万不要死。你醒来为自己辩解，为你离开的三年辩解。告诉我你发生了什么，告诉我你为什么回来，告诉我你的痛和恨。　　醒来啊，和春。如果有人要下地狱，那么我们一起吧。　　醒来吧，和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