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春被人发现,已经是第二天下午的事情。 她失足踩空后,一阵阵翻滚,身上也被各种枝干杂草划伤,最终被一棵大树拦住,挡住了往下坠落的趋势。 她也因为忽然的冲击,脑袋重重撞在树上,失去了意识。 发现和春的是一位进山砍柴的大妈。 大妈原想趁着天色好,多弄些枞木之类的引火柴回家。这片山头是大妈家的,于是她吃完晌午饭后就上了山。 大妈本来在专心干活,把拾掇来的柴火放成整齐的一堆,弄的差不多后开始找藤条,用来捆柴火。 就在这找的过程中,大妈发现了昏迷的和春。 初初发现有个人的时候,大妈吓了一跳。她尝试呼唤和春,但是没有回应。 大妈一边寻思着莫不是…一边忍着恐惧慢慢爬到了和春身边。大妈颤抖着手试了试和春的鼻息,感受到还有微弱的呼吸后,立刻放下心来。 她立刻给自家老伴打了电话,让他赶紧到后山来。 后面二人合力把和春带离了这片山头,还叫来救护车把和春送去了医院。只是,他们都不认识这姑娘是谁,也不愿意花钱,医院无奈只能先把和春拉回去救治。 等和春做完手术,情况稳定下来之后,医院开始联系和春的亲人。 和春的手机就通话记录那块能找到名单,其他的诸如微信什么的软件都上了锁。而通话记录,只有跟郝仁的。 于是,郝仁在接到第一通电话后,又频繁地接到了好几次医院打来的电话。 那时已经天亮了,郝仁便离开了一直待的山洞,选择了一条很远的路,避开了郝爸郝妈家,打算回县城去。 再次看到医院打来的电话时,郝仁在爬坡。第三次,郝仁走上大公路了。第四次,郝仁看到了熟悉的山洞,那里面有座神像。 没有第五次,因为郝仁把手机关机了。他走近了那座神像。 静立在神像前,郝仁回想起第一次看到它的场景。 那时候他跟姐姐郝贞一起走路去镇里大姨家。两个人都是第一次出远门,要知道在此之前他们去的最远的地方是村里的学校和放牛的山坳。 郝仁跟着姐姐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走出大山了。 当然,实际上并没有,这十万大山不是靠双脚轻易能走出去的。 郝仁跟着郝贞终于走到了大公路上。那会的大公路修得没有现在这么好,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 偶尔会有路过的车子,对着他们道:“娃儿些,走哪去?” 这种时候,郝仁就会缩到郝贞身后。郝仁记得,姐姐明明也很害怕,但是仍会鼓足勇气回复那些“好心”的司机: “叔叔,我们回家呢,就在那的山沟里。” 郝贞说完后会立即带着郝仁往公路边上走,走进山林里。一般的司机见状也就不会再多纠缠。 等司机走了后,郝贞再带着郝仁走回公路上。 但是也有例外,那会郝贞跟郝仁走得口干舌燥,郝贞正给郝仁打气,说还有一会就到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了百来米,注意到了一个十分新奇的地方,在公路内侧往内凹进去了一块,类似于一个山洞。 山洞外围用水泥和石头围成了一个方形,除了靠山的那一边,另外三边都挂满了红布。 郝仁记得自己那时看着堆叠的红布,十分好奇红布里面围着的是什么。 等到他跟姐姐走近后,也没能看清里面是什么。红布太多了,而他们还太小太矮。两人也不敢贸然拨开那些布,害怕里面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这时候,刚好迎面来了一辆车。 车上的司机把车停在了两人脚边,开始照例询问他俩去哪。得知他们是回家后,司机看了姐姐好几眼,说自己可以送他们。 但明显双方不同路,郝仁也微妙地感知到了那司机眼里的不怀好意。 但此时郝仁和姐姐站在靠山的一侧,旁边无路可走,只有那个奇怪的挂着红布的小山洞。 眼见着司机下车,准备来拉姐姐,郝仁情急之下,拽着姐姐越过那披着红布的围栏,爬了进去,他俩在里面缩成一团。 那司机不知道是忌惮什么,嚷嚷着他和姐姐胆子真大,就开车走了。 等听不到车子的声音后,郝仁和姐姐才敢抬头往外看。 他们慢慢站起来,郝仁不经意回头,看到了一座微型的雕像。那雕像不是很大,大概二十来公分。 郝仁惊诧于自己看见的,连忙拍了拍姐姐,让她也回头看看。 郝贞回头看了看,没说什么,只是赶紧拉着郝仁又翻了出去,之后又正对着神像磕了头。 又走出百来米后,郝仁忍不住问了姐姐,刚刚的雕像是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马路旁边。 姐姐说自己也不知道,但猜测应该是这一带的山神吧。周围披挂的红布应该是人们上贡的心意。 郝仁又回头看了看,只能看到零星飘着的红布,再没有什么。 后来,郝仁跟姐姐无数次路过这里,每一次都会看到这个小山洞,因为它在通往镇里的必经之路旁。偶尔,郝贞还会把学校发的苹果也摆在其他贡品旁边。 如今,再次站立在这个山洞前,郝仁可以一眼看到里面的神像。这几年人们的供奉少了,红布也少了,不再能将神像遮盖住。 郝仁看着里面的神像,只觉得它带着无尽的悲悯。 也许姐姐说得对,这就是这一带的山神。它曾庇佑过自己和姐姐,也庇佑过不知道多少人。 只是,它的庇佑大概是有限的。 郝仁再次恭敬地拜了拜,随后迈步离开。 他心里前所未有的宁静,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重新把手机开机,给医院回拨了电话。 如果说,他跟和春注定要纠缠在一起,并且已经生出了这么些事端。那么,就让他努力把这一切,以一种较完满的方式结局吧。 因为蓝悦的事情,郝仁对和春确实生出了恨意和愤怒。可是,源头不还是在自己吗?他更恨自己。 他想起了自己的姐姐,想起了郝贞,想起了那些无尽的悲苦。 所以,至少,不要再因为自己的原因,害得另一个女性走向悲剧。 至少,不要让自己也成为刽子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