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寺中,玄九马不停蹄地直奔后院而去,那里是慧寂住持的禅室。他心中充满疑惑,急于从住持那里寻得答案。 刚到禅室门外,一缕檀香的气味便从屋内飘来。禅室在午后暖阳的照耀下,显得宁静祥和。 来到此处,玄九感受到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息,不自觉地脚步也放轻了几分。 慧寂住持正端坐在窗前的蒲团上饮茶。 禅师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宛如苍松。他的手从宽大的衣袖中伸出,手指枯瘦如竹,指节状若山石。 他稳稳握住那只陶壶把手,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流畅,带着一种与天地脉动相合的律动。 他轻提陶壶,壶身微倾,琥珀色的茶汤便如同小溪般,潺潺流入一只通透的琉璃茶盏。一阵雾气从琉璃茶盏中升起,缓缓飘散。 那茶汤在日光下泛起粼粼金光,茶香随即弥漫开来,不再是之前那般淡雅,而是带着煮沸后特有的醇厚,让人闻之身心舒泰。 玄九并未说话,将手中的九环锡杖放在一旁,走了过去,盘坐在住持对面的蒲团之上。 慧寂并未理会玄九,而是端起茶杯,先凑到鼻端,微微闭眼,深深嗅了嗅那茶香,脸上露出一抹惬意的神情。他轻抿一口,片刻后,喉结微动,缓缓咽下。 “何事?”一个苍老的声音打破了茶室的宁静。 玄九答道:“弟子今日碰到很多事,想请师父解惑。” 慧寂微眯的双眼看了看玄九,不再搭话,而是自顾自地拨弄起手中的佛珠,口中默诵经文。 玄九看到慧寂的样子,心中虽然焦急,却也只能按捺下来。 他将先前在集市上,胡商赠锡杖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包括锡杖带来的异象。然后问道:“师父,这是怎么一回事?这锡杖有何玄机?” 慧寂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佛珠,又抿了一口茶,缓缓说道:“这是你的缘法。” 玄九听得云里雾里。不过仔细想想,胡商赠锡杖本身并不重要,即便是宝贝亦是如此。 他没再追问,而是把身上出现的怪事说了出来,从尸臭到骤然出汗,每一个细节都未曾遗漏。 慧寂一听,原本古井无波的面容,竟然露出了一丝难以置信之色。他站起身来,快步走进内室。 良久,慧寂从里面慢悠悠地走出来。 慧寂重新盘坐在茶桌旁,将一卷皮革轻放于桌案上。他紧紧地盯着玄九,一言不发,脸色却愈发凝重。 玄九被盯得心慌意乱,出声询问:“师父,这是怎么了。”难不成自己得了什么绝症,无药可医? “玄九啊,最近这段时间,该吃吃,该睡睡,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慧寂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脸上充满怜悯之色。 该吃吃……该睡睡……玄九感到血液凝固,指尖冰凉,颤声问道:“我还有多久?” “快了。” 慧寂的回答,如同大锤,砸在玄九的心坎上。他感觉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几乎要从蒲团上跌落。 玄九带着哭腔问道:“我还有救吗?” “天人五衰……为师也无能为力。”慧寂无奈地摇了摇头。 天人五衰?玄九翻遍自己所有的记忆,都没有找到这个词的出处,于是出言问道:“什么是天人五衰?” “天人五衰,就是天界之人将死时出现的征兆。” 什么是天界之人,玄九不知道,但“将死”二字却听得真切。 想到自己穿越前后,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活过三十岁,心里的悲伤如同泉水一般涌出。 虽然他前世是个入殓师,面对过很多死亡,甚至亲手送走过无数逝者。可是当死亡的阴影笼罩自己时,他怎么也无法坦然面对。 他哭泣着对着住持说道:“能不死吗?” “证得涅槃,可超脱生死!” “什么!”玄九张大嘴巴,瞪着住持。一时竟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难不成这世界上真有能超脱生死的办法?想到这里,玄九伸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他挺直腰杆,恭恭敬敬地问道:“师父,什么是证得涅槃?” “成为佛、菩萨、声闻、缘觉。” “怎样才能成为佛、菩萨、声闻、缘觉?” “西去灵山。” 灵山?玄九听到这俩字,心中一震,这不是神话小说里才有的地方吗?穿越前后的世界里,根本没听说过这地方。 “师父,灵山在哪啊?” 住持深深的看了玄九一眼,指着桌上的皮卷说道:“你自己看。” 玄九拿起皮卷,将其平铺在地上,看了起来。 “四大部洲图”,五个大字映入玄九的眼中,一幅这个世界的地图,就这么明明白白地呈现在他面前。“东胜神洲、西牛贺洲、南赡部洲、北俱芦洲”。 玄九念着这些名字,脑海中轰鸣一声,终于明白自己到底穿越到什么世界了。 原先他一直以为穿越到古代了,没想到,这里竟然是《西游记》所记载的世界。 他一拍大腿,方才恍然大悟。 原来《西游记》压根儿就不是什么神话小说,它根本就是一本像《徐霞客游记》一样的纪实文学。唐僧就是徐霞客,孙悟空是他的导游兼保镖,猪八戒是伙夫兼搬运工,沙和尚是沉默寡言的驴友。 万千思绪从玄九心中涌起,他这一刻是百感交集。一会儿面带笑容,转瞬又是满脸悲愤。这一刻他眼中充满期待,下一秒又眼含惧意。 “阿弥陀佛!”厚重的佛号声,打断了玄九的思绪。玄九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 不过再一寻思,自己这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小身躯,别说西牛贺洲,恐怕连长安城都出不去。 自己没有孙悟空的金刚不坏之身,没有猪八戒天蓬元帅的本领,更没有沙和尚卷帘大将的厉害。这要是去西天取经,恐怕刚出发就被哪个小妖当点心吃了。 得想办法学些本事才行,哪怕不能七十二变,好歹也得学个保命的绝技。 要是有师兄的本事,四大洲应该都可以去了,和师兄学学?没学本事就出发,估计死得比天人五衰还快。 想了许多后,他又接着问慧寂:“天人五衰持续多久会死?” “为师不知,天人五衰,这是天人才有的特点。” “天人?师父,我是天人。”玄九满脸茫然。 慧寂摇了摇头,“为师也不知。” 没能从师父这里找到答案,玄九有些茫然,可一想到这是西游世界,又忍不住兴奋起来。 这可是能长生不老、能当神仙、能成佛祖的世界啊。唐僧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都能取经成佛,自己为什么不行? “师父,弟子还有一事相询。”玄九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犹豫。 “何事?” 玄九随即把寺墙边的冻骨和陈婆婆的事情讲了一遍,然后问道:“师父,我们为什么不帮帮这些世人啊?” “我等修行之人,所重在于自身修持,明心见性,勘破虚妄,方能得大自在,而非一味助人之事。世俗之事,自有朝廷与义社去打理,因果缠绕,并非我等轻易可干涉。” 玄九声音骤然拔高,“可我们不是讲究大慈大悲吗?不帮人,怎么成佛!” 在他心中,佛门就应该像他前世理解的那样,救苦救难,普度众生。 “谁说我们能成佛,我们至多修行到阿罗汉果位,永断烦恼,不入轮回。若要证得无上菩提,超脱三界,唯有西去灵山,方有那一线契机。” 慧寂这番言论,让玄九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这个时代的佛门,根本不是自己理解中的普度众生。它度的是自己,求的是个体解脱,而非世人的苦难。 玄九忽地想起一事,问道:“师父,你见过当前圣上?” “见过。当今圣上出自宇文氏,名邕,字祢罗突。你问此为何事?” 宇文邕,玄九在脑海中飞速搜索,却压根儿找不到这个名字的任何记忆。 派唐僧取经的,应该是唐太宗李世民。自己现在所处的城市,分明就是长安。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自己根本不在西游世界?是自己高兴得太早了? 他压下心中的巨大困惑,再次问道:“师父,我们的国号是什么?” 慧寂平静地吐出一个字:“周。” 周?!玄九的脑袋里再次“嗡”地一声巨响,仿佛有一百只蜜蜂在里面打转。难道是武王伐纣的那个周朝?那自己是在封神世界,要去伐纣?不对,周朝建立时,伐纣结束了。而且周朝时还没有佛门,更别提西游记了。 玄九脑子一团乱麻,恨不得抓住住持的衣领摇晃,问他这究竟是怎样一个世界。 他最终自我安慰,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去灵山。只要能活下去,无论是什么朝代,何种神仙,抑或妖魔,自己都甘之如饴。 玄九发了会儿呆,回过神来,又看见慧寂开始慢悠悠地喝茶了。禅室里只剩下茶香与禅师的平静。 玄九心中那股迷茫,此刻却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期盼。 天人五衰又如何?西去灵山又如何?自己既然已身在此处,又知晓未来,便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不再发问,他已经得到了他最想知道的答案,一条活下去的路。他缓缓站起身,向慧寂行了一礼,然后安静地退出了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