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抟开始寻找女娲。 盘古说她在补天,但没说在哪片天。 陈抟走了很多地方,问了很多人——如果那些山精野怪也算人的话——没有人知道。 有一天,他走到一条大河边。 河水很宽,很浑,黄得像是泥浆。 河边坐着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发随便挽着,手里拿着一块石头,正在往河里扔。 扑通。 扔一块。 扑通。 又扔一块。 陈抟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 她一直没有回头。 猫头鹰小声说:“陈抟,她是不是傻子?” 陈抟摇摇头。 他走上前,在她旁边坐下。 “你在干嘛?”他问。 女人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是两汪深潭。 “补天。”她说。 陈抟愣了愣:“补天?这明明是河。” 女人笑了。 “天破了,漏下来的水就成了河。”她说,“我补一块,水就少一点。” 陈抟看着她手里的石头,忽然明白了。 “你就是女娲?” 女人点点头。 “你是陈抟?” 陈抟也点点头。 女娲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伸手,在他脸上捏了捏。 陈抟愣住了。 女娲收回手,点点头。 “不错。”她说,“捏得挺好。” 陈抟哭笑不得。 “你……你捏过人?” 女娲笑了。 “何止捏过。”她说,“你们都是我和泥捏出来的。” 她指了指远处的那些人——河边的渔夫,田里的农夫,路上的行人——又指了指陈抟。 “你也是。”她说,“虽然隔了很多代,但源头是我。” 陈抟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女人,这个创造了人类的女人,此刻正坐在河边,一块一块地扔石头。 “你补了多久了?”他问。 女娲想了想,说:“不记得了。很久了吧。” “累吗?” 女娲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扔石头,一块一块,扑通扑通。 扔了很久,她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补天吗?” 陈抟摇摇头。 女娲说:“因为天破了,漏下来的水会淹死人。我造的人,我不想让他们死。”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 “但我补了这么多年,他们还是死。老死,病死,饿死,战死。我怎么补,都补不完。” 陈抟沉默。 他看着这个女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在补天。 她是在补人心。 天的漏洞可以补,人心的漏洞,永远补不完。 那天下午,陈抟就坐在河边,陪女娲扔石头。 他扔一块,她扔一块。 他扔得不准,石头落在河里,溅起一小朵水花。 她扔得准,每一块都落在同一个地方,慢慢垒起一个小小的石堆。 猫头鹰蹲在他们旁边,看着那些石头,偶尔也叼一块扔进去。 太阳慢慢偏西,河水慢慢变暗。 女娲忽然停下,看着天边。 “他要来了。”她说。 陈抟一愣:“谁?” 女娲没有回答。 天边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那人骑着一匹马——不,不是马,是一匹龙马,身上有斑纹,像是一幅画。 他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古朴的衣裳,手里拿着一根蓍草。 伏羲。 伏羲从龙马上跳下来,走到女娲面前,深深一揖。 “姐姐。”他说。 女娲点点头。 “你来了。” 伏羲转过身,看着陈抟。 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藏着无数卦象。 “陈抟。”他说,“久仰。” 陈抟站起身,也抱了抱拳。 “伏羲先生。” 伏羲笑了。 “不用叫先生。”他说,“叫伏羲就行。” 他走到河边,也坐下来,看着那些石头。 “还在补?”他问。 女娲点点头。 伏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算了一卦。” “算到什么?” 伏羲看着河水,目光深邃。 “算到这一次的轮回,会不一样。” 女娲也看着河水。 “哪里不一样?” 伏羲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陈抟。 陈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他问。 伏羲说:“卦象上说,第七个人,会带来终结。” 陈抟心中一凛。 “终结?” 伏羲点点头。 “但不是毁灭。”他说,“是真正的终结。那支笔的终结。那个字的终结。一切写好的命运的终结。” 他顿了顿,看着陈抟的眼睛。 “你做到了。” 陈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们都知道?” 伏羲笑了。 “都知道。”他说,“从你走进那扇门的那一刻起,我们就知道了。” 女娲也笑了。 “所以我们来看看你。”她说,“看看这个让一切终结的人,长什么样。” 陈抟看着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伏羲忽然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陈抟。 是一块龟甲,上面刻满了符号。 “这是我的卦。”他说,“送给你。” 陈抟接过来,看着那些符号,一个也不认识。 伏羲说:“等你需要的时候,它会告诉你答案。” 陈抟点点头,收了起来。 女娲也站起来,从河边捡起一块石头,递给陈抟。 “这是我的泥。”她说,“捏人的那种。” 陈抟接过来,石头很普通,和别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但握在手心,却有一种温热的感觉,像是生命的温度。 “谢谢你。”他说。 女娲笑了。 “不用谢。”她说,“你帮我们完成了我们做不到的事。该谢的是我们。” 伏羲也点点头。 他跨上龙马,朝女娲抱了抱拳。 “姐姐,我先走了。” 女娲点点头。 “去吧。” 伏羲看着陈抟。 “后会有期。”他说。 陈抟点点头。 “后会有期。” 龙马长嘶一声,踏空而去,消失在暮色里。 那天晚上,陈抟和女娲坐在河边,看着月亮。 月亮倒映在河水里,晃晃悠悠的,像是要碎掉。 女娲忽然说:“陈抟,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补天吗?” 陈抟想了想,说:“因为你放不下。” 女娲点点头。 “放不下。”她说,“造了他们,就放不下。看着他们受苦,就难受。明明知道补不完,还是要补。” 她转过头,看着陈抟。 “你呢?你放得下吗?” 陈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放不下。” “放不下什么?” 陈抟看着月亮,眼神悠远。 “放不下灵华子。”他说,“放不下那只猫头鹰。放不下那些我见过的人,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 女娲笑了。 “那就对了。”她说,“放不下,才活得下去。” 她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 “我得走了。”她说,“还有好多天要补。” 陈抟也站起来。 “后会有期。” 女娲点点头。 “后会有期。” 她转身,慢慢走进夜色里。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陈抟。”她说。 陈抟看着她。 女娲笑了笑。 “你是个好人。”她说,“我捏的那些人里,你算捏得好的。” 然后她消失在夜色里。 陈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猫头鹰落在他肩上,问:“她说你捏得好是什么意思?” 陈抟想了想,说:“大概是在夸我吧。” 猫头鹰笑了——如果猫头鹰会笑的话。 “那还挺难得的。”它说。 陈抟也笑了。 他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月光照在他身上,银白银白的。 远处,河水静静地流。 天边,那颗星还在,静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