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龙峡的黎明,是被马蹄声踏碎的。 张悍骑在青骢马上,抬手示意全军缓行。他今年三十八岁,面庞如刀削斧劈,左眉骨上一道旧疤斜入鬓角——那是十年前与西羌人血战时留下的。晋王李崇曾说:“张悍之悍,不在力,在稳。”所以他统领的这支“虎威军”,行军从来不急不躁,前中后三队如齿轮咬合,错落有致。 前队五百轻骑已过鹰嘴岩。队正回报:“岩上无异状,只几处雪堆似有人迹,但应是猎户或樵夫。” 张悍眯眼望着那处形如鹰喙的险隘。太安静了。北地的冬晨,该有鸟雀惊飞,该有走兽痕迹,可这里静得像坟场。 “再探。”他沉声道,“搜两侧山崖三十丈,每一处可藏人的石缝、树丛,都要看。” “将军,是不是太谨慎了?掩月城满打满算不过一千多兵,游龙还要分守四门,哪有余力来此设伏?” 张悍没回答,只是摸了摸腰间刀柄。那刀柄缠的牛皮已被手掌磨得发亮,上面有三道刻痕——每一道,都代表一次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伏击战。 直觉告诉他,不对。 但军令如山。晋王要他在冬月初五午时前抵掩月城南门,与黑狼部合击破城。延误者,斩。 “传令:前队放缓,距中队保持三里;中队弓弩手戒备,盾牌前置;后队粮车加速,缩短间距。”张悍顿了顿,“再派二十斥候,上两侧山脊,居高瞭望。” 命令层层传递。三千人的队伍如巨蟒调整姿态,虽显迟缓,却更显严密。 山脊上,严朔趴伏在雪窝里,透过枯枝缝隙观察下方。见晋王军忽然变阵,心头一沉:“被发现了?” “不像。”身旁的弩手低声道,“更像例行戒备。” 严朔咬牙。城主说过,要等中队完全进入回龙弯再动手。可看这架势,对方前队已经快出弯道了,中队却还拖在后面,队尾甚至还没进峡口! “传信给城主:猎物警觉,是否提前动手?” 片刻,游龙的回信通过手势传来:“按原计划。” 严朔握紧弩机。手心全是汗。 同一时刻,掩月城东门外五里。 巴特尔勒住白马,望着远处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城池。三次了,他三次折戟在这座小城下。第一次是轻敌,第二次是中了埋伏,第三次……那个叫游龙的小子,竟在战斗中临阵突破,硬接了他十成力的狼牙棒。 奇耻大辱。 “千夫长。”一名百夫长策马近前,“探马回报,城头守军密集,火把通明,至少五六百人。但……” “但什么?” “但那些守军站得太直,一个时辰了,几乎没动过。” 巴特尔眼中精光一闪:“草人?” “像是。” 巴特尔笑了,露出一口被奶茶渍黄的牙:“游龙啊游龙,你也就这点伎俩了。”他扬起马鞭,“传令:全军缓进,至城前一里处列阵。先派三队游骑,用火箭射那些草人!” “是!” 一千八百黑狼部骑兵如潮水般漫过雪原。马蹄声闷雷般滚过大地,震得城墙上的雪簌簌落下。 城楼中,柳如眉通过箭孔观察敌阵。灵犀佩在怀中微微发烫,她“看”到了断龙峡那边的情况——晋王军异常谨慎,伏击可能受阻。 但眼下,她必须先过巴特尔这一关。 “夫人。”赵大山低声道,“草原人识破草人了。” “意料之中。”柳如眉神色平静,“让真守军从箭楼、瓮城后现身,但只露一半。弓弩手准备,等他们游骑进入百步,齐射。” “得令!” 城外,三队草原游骑已驰至一百五十步处。每队三十骑,呈扇形散开,马鞍旁挂着浸了火油的箭囊。领头的是个独眼百夫长,咧嘴狞笑:“中原崽子,让爷爷烧了你们的假人!” 九十支火箭同时点燃,弓弦震响! 火箭划过晨空,如流星雨落向城头! 几乎同时,城墙上那些“草人”后方,忽然站起三百真守军!人人举盾,“砰砰砰”一阵乱响,火箭大半被挡下,少数扎在草人上,燃起小火,很快被守军扑灭。 独眼百夫长一愣。 就这一愣神,城头弩机齐鸣! 一百五十支破甲箭如蝗群扑下!游骑队形太散,箭雨覆盖面却极广,顷刻间二十余骑中箭落马,战马悲嘶乱窜。 “退!快退!”独眼百夫长拨马就逃,一支弩箭擦着他耳廓飞过,带走半只耳朵。 巴特尔在远处看得真切,脸色阴沉:“果然有诈。”但他并不恼,反而兴奋起来——对手越狡猾,战胜后才越有滋味。 “传令:全军压上!第一波,五百骑冲锋,不带云梯,只抛射压制!我倒要看看,他们有多少箭!” 草原号角长鸣。 真正的攻城,开始了。 断龙峡内,晋王军中队终于缓缓进入回龙弯。 张骑马行在队伍中部,目光如鹰隼扫视两侧山崖。这里地形太险,若他是伏击者,必选此处。可山脊上白茫茫一片,除了雪还是雪,连只鸟都没有。 “将军。”副将低声道,“前队已出弯道,传来讯号:前方三里无异状。” 张悍心中那丝不安却越来越浓。太顺了,顺得反常。游龙能在黑云岭一把火烧掉晋王三年积蓄,能在掩月城三次击退巴特尔,岂是易与之辈?他会放任三千敌军长驱直入,直抵城下? 除非…… 张悍猛然抬头,看向弯道出口方向——那里山势渐缓,道路渐宽,是设伏最差的位置。但若是反过来想呢?所有人都以为伏兵会在险处,他偏把伏兵放在看似安全的地方? “停!”他厉声喝道,“全军止步!盾阵结圆!” 命令刚出,异变陡生! 不是从两侧山崖,而是从他们来路——北口方向,传来震天喊杀声!紧接着,前队方向也传来惨叫与金铁交鸣! “中计了!”副将骇然。 张悍反而冷静下来。他拔出战刀,声音沉如铁石:“后队变前队,盾牌外向,弓弩手居中,向……南口突围!” “将军,南口是来路啊!” “正因为是来路,敌人才想不到我们会往回打!”张悍眼中寒光闪烁,“游龙的主力一定在北口堵截,南口最多只有小股疑兵。冲出去,与后队粮车汇合,我们还有两千人,足以反身再战!” 命令迅速执行。虎威军到底是晋王精锐,虽惊不乱,盾阵如铁桶般结成,缓缓转向。 但就在此时,两侧山崖上,雪堆忽然炸开! 不是滚木礌石,而是人——严朔率领的一百弩手,竟一直埋在雪下!他们浑身裹着白布,与雪地融为一体,此刻暴起发难,弩箭如雨倾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