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猎体 · 第12章父亲的遗产

　　“父亲？” 　　陈锋像是听到了全宇宙最好笑的笑话，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你认错人了。我是个修破烂的，刚从下水道里爬出来，身上还带着病毒。你要找的父亲，大概早就烂在坟墓里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警惕地后退，想要退出那个大门。　　“警报。生命体征异常。外部伤口贯穿。感染风险：高。” 　　那个温柔的女声并没有因为陈锋的否认而停止，反而充满了关切，就像一个真正的母亲在查看生病的孩子，“正在启动医疗辅助程序。请勿移动，管理员权限已确认，编号09号避难所正在苏醒。” 　　“嗡——”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整个大厅里的灯光突然大亮。那种刺眼的白光让陈锋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等到他适应了光线，看清周围景象的那一刻，他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这哪里是什么防空洞。　　这是一座工厂，一座巨大的、令人作呕的“子宫”。　　大厅两侧排列着几百个巨大的透明玻璃柱，里面注满了淡绿色的营养液。而在那些液体中，悬浮着的并不是什么货物，而是……人。　　或者说，是“正在生长中”的人。　　有些只有巴掌大，像是一团肉块，却已经能看出那是人类的胚胎形状，脊椎位置却连接着精密的金属接口。　　有些已经长成了孩童的模样，紧闭着双眼，身上插满了管子，皮肤下隐约可见流动的荧光血管。　　最让陈锋毛骨悚然的是靠近大门的几个柱子。里面的东西已经长成了成年人的体型，有着和阿豪一模一样的脸，甚至还有一个长得和那个老医生有点像。　　但他们的胸膛都是打开的，里面没有心脏，只有一颗正在缓缓旋转的、散发着蓝光的机械核心。　　“这是……什么鬼东西？” 　　陈锋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才那只猎犬带来的恐惧和这一比，简直不值一提。　　“这是‘希望’。” 　　女声温柔地解释道，“第一代‘神之子’系列。由于义体排异率过高，项目被迫中止。这些是废弃的半成品，一直冷冻保存至今，等待您的归来进行销毁或……重组。” 　　陈锋颤抖着指了指那些柱子：“这些都是人？还是零件？” 　　“是载体。”女声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为了‘人类补完’，必须抛弃脆弱的肉体，进化为更完美的形态。管理员，您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放屁！” 　　陈锋怒吼道，“我从来没说过这种疯话！让我出去！” 　　他转身想要冲向大门，但那扇厚重的铅门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重新闭合了。　　“警告。外部检测到高能热源反应。正在遭受爆破攻击。防护护盾能量下降至15%。” 　　女声的声音依然温柔，却报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他们来了，管理员。那些‘叛逆者’想要抢夺这座工厂。您是这里唯一的守护者。”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大门处传来。那扇足以抵御核爆冲击的铅门，竟然向外凸起了一块。红色的警报灯在大厅里疯狂旋转。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外面的人根本不打算和他废话，那是重型熔穿炸弹，直接在烧大门。　　“该死……该死！” 　　陈锋颓然地靠在操作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空枪。　　这里是死路。外面是追兵，里面是这堆怪物的坟墓。　　“父亲，我们需要防御。” 　　女声突然说道，“这里存放着三台‘审判者’原型机。虽然神经系统尚未发育完全，但可以接管‘自动战斗模式’。需要唤醒它们吗？” 　　陈锋愣了一下：“自动战斗模式？你是说……让这些东西出去打？” 　　“是的。它们是无畏的士兵。只要有您的指令，它们会消灭一切入侵者。” 　　陈锋看着那些玻璃柱里漂浮的“半成品”。如果是以前，他肯定会觉得这太残忍，太疯狂。　　但现在，他身后是那一排排正在被熔穿的铁门。如果那帮“清道夫”冲进来，他会被剁成肉泥，然后变成这玻璃柱里的下一个标本。　　这就是赛博朋克的世界。不是你吃人，就是人吃你。　　“唤醒……”陈锋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把它们都唤醒！” 　　“指令确认。正在注入肾上腺素和神经兴奋剂。” 　　“咔嚓、咔嚓、咔嚓。” 　　大厅深处的三个巨大黑色玻璃柱突然亮起了红光。　　伴随着液体的排空声，那三个庞然大物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人类的眼神。那是纯粹的红外传感器，没有瞳孔，只有杀戮的欲望。　　它们从柱子里走出来，身上没有皮肤，只有赤裸的、黑色的金属骨架和强化的仿生肌肉。每一只手里都提着一把早已锈迹斑斑，却依然充满威慑力的重型加特林机枪。　　“目标设定：大门外所有生命体。” 　　女声欢快地宣布。　　“去吧，孩子们。那是父亲给你们的玩具。” 　　“轰隆——！！！” 　　就在这时，大门终于承受不住，在一片耀眼的红光中融化倒塌。　　热浪夹杂着烟尘涌了进来。　　三个身穿全覆式外骨骼装甲的精锐士兵率先冲了进来，手里的能量步枪闪烁着蓝光。　　“清除目标！重复，清除目……” 　　带头的士兵话还没说完，声音就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门口站着的三个东西。　　那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机械死神。　　“吼——” 　　三台审判者原型机同时举起了手中的加特林。枪管开始旋转，发出像是电锯般令人胆寒的嗡鸣声。　　“滋滋滋滋滋滋——！！！” 　　火舌瞬间喷吐而出。　　密集的弹雨像是一道金属风暴，瞬间将那三个还没来得及举枪的精锐士兵撕成了碎片。连带着他们身上的外骨骼装甲都被打成了筛子，零件和血肉混在一起，喷溅得满墙都是。　　后面跟上来的无人机试图升空，但审判者的辅助火控系统瞬间锁定了它们。　　几发大口径子弹下去，无人机像苍蝇一样被打落在地，炸成一团团火球。　　短短十秒钟。　　门口就被尸山血海填满了。　　陈锋站在操作台上，看着这一幕，耳朵里嗡嗡作响。　　这就是……力量？　　这就是阿豪偷走的钥匙所能控制的东西？　　“防御完毕。正在清理残渣。” 　　审判者们迈着沉重的步伐，踩过满地的尸体和冒烟的残骸，走出了大门，继续向着外面追杀。　　大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满地的弹壳和那股浓烈的硝烟味。　　女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语气：　　“防御成功。父亲，您是否满意？” 　　陈锋看着满地的尸体，又看了看那些依然悬浮在绿色液体中的、还没长成的“婴儿”。　　他的手在发抖。　　“满意？”陈锋喃喃自语，眼神变得空洞，“我只想回家……” 　　“家？”女声似乎在检索这个词，“新沧城就是您的家。而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个家彻底‘清洗’一遍。” 　　“只要您下令，我们可以唤醒所有的‘孩子’。这里有一千个战士。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可以杀上天启集团，把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祇都拉下来。” 　　陈锋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个闪烁的摄像头。　　“你在挑拨离间。” 　　“不。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女声轻笑了一声，“您手里拿着芯片，也就是这座工厂的‘心脏’。您生来就是为了这一天。您的基因，您的病毒，甚至您那颗残缺的肝脏……这一切，都是创造者为了规避AI识别而特意设计的‘密钥’。” 　　陈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腹部。　　原来……原来他这一生的病痛，他这卑微的一生，甚至他父母的死，都是被设计好的？　　他不是一个人。　　他是一把钥匙。一把有血有肉、会流血会哭泣的钥匙。　　“别说了……”陈锋痛苦地抱住头。　　“门外还有更多敌人正在赶来。仅仅三个孩子挡不住他们。”女声继续诱惑着，“父亲，觉醒吧。用您的血，点燃这场革命的火。只有您能控制这千万大军。除了您，谁也驾驭不了这些‘怪物’。” 　　陈锋抬起头，看着那成百上千个休眠仓。　　那些沉睡的脸庞，那些等待指令的杀戮机器。　　只要他点头，他就不再是那个被人踩在脚底下的修理工。他将是这个世界的王。　　但是，如果那样的话，他和那个要把他掏空内脏的林震东，又有什么区别？　　“父亲，时间不多了。” 　　女声倒计时着，“检测到‘战略级’打击武器正在充能。如果您不启动全功率防御系统，我们在三分钟后就会变成尘埃。” 　　陈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机油味。　　他突然想起了阿豪。想起了那个傻笑着说要带他去顶层看风景的大个子。　　“阿豪死了。” 　　陈锋睁开眼，眼里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决定。　　“这狗日的世道，把人变成鬼，把鬼变成人。” 　　他伸出手，按下了操作台那个巨大的红色按钮。　　“既然都说我是个怪物。” 　　陈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冷酷如铁。　　“那就让你们见识一下，真正的怪物长什么样。” 　　“指令确认。全系统苏醒。” 　　“人类补完计划……重启。” 　　咔嚓、咔嚓、咔嚓…… 　　这一次，不仅仅是三个。　　成百上千个玻璃柱同时亮起了红灯。　　那是一场比刚才狂暴百倍的钢铁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