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让人窒息的死寂。
陈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污泥中,污水没过膝盖,那种黏腻冰冷的感觉像是无数只死人的手在拉扯他的小腿。
这里是新沧城的消化系统。所有上层区排泄下来的废物——无论是工业废水、生活垃圾,还是那些不再被需要的义体零件,最终都会汇聚到这里。
陈锋尽量把呼吸压到最低,但肺部的灼烧感让他忍不住想要咳嗽。他只能死死捂住嘴,把那股痒意咽回去。
突然,脚下的淤泥里有什么东西绊了他一下。
陈锋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他本能地打开终端微弱的屏幕,向下照去。
那是半截机械手臂。
虽然断口处满是锈迹和污泥,但陈锋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独特的、用劣质油漆涂上去的纹身——一只歪歪扭扭的蝎子。
那是强子。
那个被物流公司招走、据说在大城市“发迹”了的强子。他那只引以为傲的机械臂,此刻就像根烂木头一样,孤零零地泡在屎尿里,断口处的电线像被扯断的肠子一样垂在外面。
陈锋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没有停下来去确认,也没有去把那只手挖出来。他像个惊弓之鸟一样,跨过那截残肢,发足狂奔。
那些消失的“幸运儿”,不是忘了家,也不是发了财。
他们变成了垃圾。
……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管壁上终于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半圆形的标记。
一个被划掉的骷髅头,下面写着潦草的几个字:【义体回收·禁区】。
地图上的红点就在这里。
陈锋停了下来。面前是一扇厚重的气密门,门上的电子锁早就坏了,只留下一个黑漆漆的检修口。
这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滴水声,像是某种巨兽在咀嚼骨头。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芯片的提示,将那张黑色的卡片贴在了终端的感应区上。
“滴。”
终端屏幕上闪过一道绿光,紧接着,那扇原本看似已经焊死的气密门,竟然发出了沉闷的轰鸣声。
“咔——轰隆。”
大门向内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股机油混合着霉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陈锋咬着牙,侧身钻了进去。
门后不是想象中的废墟,而是一个巨大的、幽暗的地下车间。无数条生锈的铁链从穹顶垂下,下面悬挂着各种各样的义体残骸——有的只有半截身子,有的只有一颗机械头颅,密密麻麻,像是一片挂满干尸的森林。
而在这些干尸森林的深处,闪烁着一点零星的火光。
“谁?”
一个稚嫩却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陈锋浑身一僵。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几道红色的激光点已经瞬间锁定了他的眉心和心脏。
“别动!再动就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灯泡!”
那是人的声音,不是AI。
从阴影里,陆陆续续走出来几个人。或者说,几个半人半鬼的怪物。
他们大多只有十几岁的样子,身上穿着破烂的校服或者工装,但四肢都被各种粗制滥造的机械部件替换了。有的眼睛是一只巨大的红色电子眼,有的整条右臂是一把改装过的工业电锯。
为首的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瘦弱少年。他的双腿齐根截断,轮椅下面是用履带改装的底盘。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像是用游戏手柄改装的遥控器。
“老鼠?”陈锋脑子里闪过这个词。这些是住在下水道里的“义体老鼠”。
“说,你是怎么打开大门的?”轮椅少年冷冷地盯着陈锋,手指放在遥控器的摇杆上,“那扇门的加密协议连上面的黑客都破不开,除非……你有‘钥匙’。”
陈锋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别……别开枪。我有个芯片。”他声音颤抖地从怀里掏出那张黑色的卡片,“是这张卡打开的。”
看到芯片的一瞬间,周围那几个拿着武器的小孩都骚动起来,眼神里透出了贪婪和恐惧。
“那是……那是‘黑卡’!”一个装着机械义眼的女孩惊呼道,“是上面通缉的那种!”
轮椅少年的眼神瞬间变了,原本的警惕变成了更加浓烈的杀意。
“你是公司狗?还是赏金猎人?”
“都不是!我是……我是阿豪的朋友!”陈锋大喊道,“这是阿豪留给我的!”
听到“阿豪”两个字,周围的孩子都愣了一下。
“阿豪?”轮椅少年眯起眼睛,“那个装了新手臂,觉得自己要飞上枝头的傻大个?”
“对,就是他。”陈锋急切地说道,“他死了。被天启的人处理了。这是他留下的东西。他说……说这里有防火墙,能救命。”
“胡扯!”
轮椅少年猛地推动摇杆,底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瞬间冲到陈锋面前。那把改装过的机械爪直接掐住了陈锋的脖子,把他狠狠顶在墙上。
“阿豪那个蠢货上周才刚来过这里!他来找过我,但他根本不听我的劝,非要回去领什么‘最终奖金’!”
少年的声音尖利而愤怒,“他说他过几天就会带钱来接济我们这些‘废物’。怎么可能死?怎么可能把这种要命的东西给你?”
陈锋被掐得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但他没有挣扎,只是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真的……死了。无害化处理……连骨灰都没剩下……”
少年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点,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陈锋,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撒谎。
“无害化处理……”
这几个字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让周围那些原本还举着武器的孩子们都黯淡了下去。这是他们所有人都在等待的结局,那个“最终奖金”的背面。
良久,轮椅少年松开了机械爪,陈锋瘫坐在地上,剧烈咳嗽着。
“把芯片给我。”少年伸出了那只并不属于人类的金属手。
陈锋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把芯片递了过去。
少年接过芯片,并没有直接插入自己的终端,而是从轮椅底下拿出一个奇怪的、完全没有任何联网功能的裸机读卡器。
屏幕亮起。
“该死……”少年看着屏幕上的数据,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这是……这是‘深层索引’。”
“什么意思?”陈锋揉着脖子问道。
“意思就是,这根本不是什么防火墙密钥。”少年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陈锋,“这是一份地图。一份通往‘屠宰场’后厨的地图。”
他指着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标记,“这些红点,不是普通的安保盲区,这是……输送管道。用来运送‘新鲜零件’的管道。”
陈锋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阿豪……他留下的,是一张地狱的导游图?”
“不。”少年猛地拔掉芯片,转头看向身后的那群孩子,声音变得急促,“事情大条了。这东西不仅能带路,它还在……上传数据。”
“上传?”陈锋愣住了。
“这该死的芯片是个双面间谍!”少年把芯片扔回给陈锋,“只要它联网,就会被定位。它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发射器!刚才你开门的那一下,位置就已经暴露了!”
话音未落,远处那个沉重的气密门突然发出了一声巨响。
“轰!”
整扇门向外凸起了一大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狠狠撞击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蓝色的切割光线开始在门上画出一个圆形。
“他们来了。”轮椅少年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只有一种宿命般的绝望,“不是无人机。是‘清道夫’。”
周围的孩子们瞬间乱作一团,纷纷抓起地上的家伙往黑暗的深处跑去。
“快走!”轮椅少年转身就要溜,却发现陈锋还傻愣愣地站在那里。
“喂!不想死就跑啊!带着那张该死的地图滚远点!”
陈锋看着那扇正在被切割的大门,又看了看手里的芯片。
他突然明白了阿豪的苦心。
阿豪根本不知道这是陷阱。他以为这是救命稻草,他把这东西留给自己,是因为他天真地以为这能帮陈锋逃离。
这是一个死人在绝望中,给活人留下的最后一点“希望”。哪怕这个希望是假的,是致命的。
“嗖——”
气密门被切开了。
一只巨大的、完全由黑色合金构成的机械足踏进了厂房。那不是普通的义体,那是军用级的战斗义体。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红色的电子眼在黑暗中扫视,最终死死锁定了陈锋。
“发现目标。回收等级:强制。”
冰冷的合成音在空旷的废骨之巢中回荡。
陈锋握紧了芯片,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钻进老鼠洞的轮椅少年。
“谢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冲向了厂房另一侧的一条滑道——那是芯片地图上标记的唯一出口,通向更深、更黑的地下。
现在,除了相信这个死人的礼物,他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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