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是险的。 不是一般的险,是那种每一步都可能踩空,每一步都可能丧命的险。鬼哭峡,名副其实。两侧的崖壁高耸入云,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缝隙,勉强容一人通过。抬头看,只能看见一线天,灰蒙蒙的,像垂死之人的眼睛。 风从峡谷深处吹来,带着呜咽声,像鬼哭,像狼嚎,像无数冤魂在哀鸣。风吹过岩缝,发出尖锐的哨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肖乐走在最前面,左手牵着沈棠,右手握刀。他的眼睛扫视着前方,扫视着两侧的岩壁,扫视着脚下的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很慢。 慕容疏月跟在后面,剑已出鞘,横在身前。她的眼神锐利如鹰,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江云澈走在最后,手里拿着地图,借着微弱的天光,仔细辨认着路线。 “还有多远?”沈棠小声问,声音在峡谷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快了。”江云澈说,“地图显示,穿过这条峡谷,前面有个山洞。宝藏,应该就在山洞里。” “你确定?”慕容疏月问。 “不确定。”江云澈苦笑,“但地图上只标到这里。” 肖乐没说话。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条路,不对。 太安静了。 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没有鸟,没有虫,没有野兽。 就像一片死地。 可柳长青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个地方藏宝? 除非…… “小心脚下。”他忽然说。 话音未落,沈棠脚下的一块石板突然下陷。 “啊!”她惊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 肖乐反应极快,一把将她拉回,同时挥刀,砍向那块石板。 “铛!” 刀砍在石板上,迸出一串火星。 石板裂开,露出底下的东西—— 一排排铁刺,尖锐,闪着寒光。如果掉下去,瞬间就会被刺成筛子。 陷阱。 第一个陷阱。 “看来,”慕容疏月脸色凝重,“柳长青确实不想让人轻易找到宝藏。” “继续走。”肖乐说,“但小心点。” 四人继续前进,更加谨慎。 峡谷越来越窄,路越来越陡。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过去。沈棠的体力最差,爬到一半就气喘吁吁,但咬着牙,没吭声。 肖乐回头看她,看到她苍白的脸,看到她额头的汗,看到她眼里的倔强。 忽然,他伸出手。 “抓住。” 沈棠抓住他的手,一股暖流从手心传来。她借力,爬了上去。 “谢谢。”她小声说。 肖乐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峡谷尽头,出现了一个山洞。 洞口很大,高约三丈,宽约两丈。洞里黑漆漆的,像一张巨兽的嘴,等待着吞噬一切进入的东西。 洞口上方,刻着三个大字: “长生洞”。 字是篆体,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长生……”慕容疏月喃喃道,“柳长青晚年痴迷长生之术,看来传言是真的。” “进去吧。”江云澈说。 肖乐第一个走进山洞。 洞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 微弱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洞壁是天然的岩石,粗糙,潮湿,长着青苔。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上面没有脚印——至少最近几十年没有人来过。 空气里有一股霉味,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像腐烂,像死亡。 “跟我来。”江云澈展开地图,借着火光,辨认方向。 四人沿着主洞道,缓缓前进。 洞道蜿蜒曲折,时而宽敞,时而狭窄。有些地方,需要弯腰才能通过。有些地方,还有岔路,不知道通向哪里。 如果没有地图,肯定会迷路。 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扇门。 石门。 门上刻着八卦图案,中间有一个圆形的凹槽。 “需要钥匙。”慕容疏月说。 江云澈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圆形的玉璧,上面刻着和门上一样的八卦图案。 “笑弥勒给我的。”他说,“说这是开门的钥匙。” 他把玉璧放进凹槽。 严丝合缝。 “咔嗒。” 一声轻响,门开了。 一股更浓的霉味扑面而来。 肖乐举起火折子,照进去。 里面是一个石室。 不大,约莫三丈见方。石室中央,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上放着一个木盒,已经腐朽,一碰就会碎的样子。 石室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坐着。 是靠着墙,坐在那里。 一具骷髅。 穿着破烂的锦袍,锦袍已经变成黑色,一碰就会化成灰。骷髅的头低垂着,双手放在膝上,姿势很安详,像在打坐,又像在等待。 “柳长青?”沈棠小声问。 “应该是。”江云澈说。 他走上前,小心地绕过骷髅,走到石桌前,打开木盒。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本书。 书很旧,纸页发黄,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江云澈拿起一本,翻开。 第一页上写着四个字: “武林罪证”。 他脸色一变,继续翻看。 越看,脸色越苍白。 “怎么了?”慕容疏月问。 江云澈没说话,只是把书递给她。 慕容疏月接过,翻了几页,也脸色大变。 肖乐走过去,看向书页。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记录着一桩桩一件件江湖往事—— 某年某月某日,华山派掌门与魔教勾结,出卖正道情报。 某年某月某日,少林寺某高僧盗取藏经阁秘籍,私售给外邦。 某年某月某日,慕容家为夺家产,暗杀族中长辈。 某年某月某日,锦衣卫某高官收受江湖贿赂,包庇罪犯。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原来,柳长青所谓的“宝藏”,不是金银珠宝,不是武林秘籍,而是这些——江湖各大门派、朝廷官员的黑料、罪证。 他把这些记录下来,藏在这里,作为护身符,或者……作为报复的工具。 “难怪……”慕容疏月喃喃道,“难怪柳家一夜之间败落,难怪所有人都想找到宝藏。这不是宝藏,这是炸弹。谁得到了,谁就能掌控整个江湖,甚至……掌控朝廷。” 江云澈苦笑:“朝廷派我来,就是要销毁这些东西。不能让它们流出去,否则,天下大乱。” 肖乐沉默。 他看着那具骷髅,看着那安详的姿势,忽然明白了。 柳长青不是暴毙。 他是自愿死在这里的。 带着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罪证,所有的黑暗。 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像一座坟墓,埋葬了一个时代。 也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江湖和庙堂最丑陋的一面。 “现在怎么办?”沈棠问。 江云澈看向肖乐。 肖乐看向那具骷髅,看了很久,然后说: “烧了。” “什么?” “把这些书,全烧了。”肖乐说,“这些东西,不该存在。” “可是……”慕容疏月犹豫,“这里面,可能有我们慕容家的……” “烧了。”肖乐打断她,“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纠缠不清,只会让更多人死。” 慕容疏月沉默了。 她知道,肖乐说得对。 但这些罪证一旦销毁,很多真相就永远埋葬了。 很多冤屈,就永远无法昭雪。 可留下来呢? 会死更多人。 两难。 “烧吧。”江云澈忽然说,“肖乐说得对。这些东西,是祸不是福。” 他拿起木盒,把书全部倒在地上,然后从怀里掏出火折子。 火光亮起。 书页在火焰中蜷缩,变黑,化成灰烬。 像秘密,像罪孽,像一个时代的终结。 火光中,骷髅的脸似乎动了动。 像在笑。 像在哭。 像在说: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