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气复苏后,叔叔从修仙界归来

第十七章:南山亭下,烂柯一梦(中)(5k)

  南梦还记得,自己在那个孩子第一次从外面带人回来的时候就提醒过她。   可她当时只当是玩笑。   “这孩子终于交到朋友了,我还担心她会和我当初一样内向。”   “话说,小晚……”   “怎么了,南梦娘娘?”   “你的小徒弟,对她带回来的那个人有好感吗?”   “怎么可能,南梦娘娘没喜欢上过一个人,所以不懂,他们之间离那一条线还差远了——”   南梦清晰的记得,那个时候的风恋晚在【烂柯一梦南山亭】里品着温酒,信誓旦旦的向她保证。   而直到几百年后,她的小弟子要和那个人成婚的前一天,   她也依旧还是强行嘴硬着说不可能,然后在半夜里像小时候那样趴在南梦怀里偷偷抹眼泪。   “这怎么会呢?他们怎么会在一起呢……”   “为什么从来就没人提醒过我啊!”   明明我提醒过你好多次的,只是你不愿意相信而已。   南梦本想这么说,但看着在自己面前还像个小姑娘一样的风恋晚——   最终还是忍住没有开口,免得让她更伤心。   后来的某一天,在瀛洲岛的丹霞山顶,风恋晚在晚霞的残光中这么对南梦抱怨。   “南梦娘娘——”   “嗯?”   “我的弟子们,怎么总是不愿意待在我身边,留在我身旁呢?”   “不知道。”   “真是的,好歹说说假话安慰安慰我啊,南梦娘娘……”   但她的抱怨也就仅此而已了。   因为她的弟子们离开她后相继得到了幸福,快乐的走完了余生。   所以风恋晚也因此开心,和南梦一起为此庆祝。   然后,在做完这一切后,再次肩负起她的责任。   她看着弟子,徒孙,一代代逝去,就像看着曾经仰望的师兄、师长们离开那样。   她肩负着重振蓬莱的责任,几乎难有时间松懈,就像曾经以残存之躯支撑起没落的蓬莱的门长师父那样。   面对弟子的逝去,她会哭,面对晚辈的请安,她也会笑。   但在伴随着落霞漫天,化作光点回归天地的那一天。   回首过往,真正陪伴她走完一路的,却只有她自己而已。   南梦只是旁观,与见证,然后在风恋晚那最后一抹微笑中,随着复兴的蓬莱一起走向未来。   她曾经偷偷告诉过南梦,其实她也曾爱上过一个人。   “可惜我们彼此各有使命,各有抉择,终归殊途……”   “终究殊途啊……”   能让她爱上的仙,想必是极好的,应当是最好的。   可他们之间出于对道统责任与修行的理念,终究没有将这份故事延续下来。   南梦,也因此无缘知晓他们的爱与恨。   不过,后来,另一位蓬莱道统的继任者,却让南梦见到了世上最美好的爱,应当是什么模样……   这个人,是第十六代蓬莱之主——水云天。   与其他几位证道『合体』的蓬莱之主不同,他自始自终都没有接受过『明庭』的封阙。   南梦为此好奇过,而她向来直言不讳,自然也开口问过原因。   但水云天永远都是保持着沉默与怅惘,不愿过多提及。   “我犯过错,我认为那是很大的错,或许『明庭』并不认为那是我的责任。”   “但我自己无法说服自己。”   “所以无论是冠上『合体』封阙也好,登列《浮尘古仙列传》也罢——”   “我自认为没有创下能够弥补过错的伟业,所以自然也没有那个资格。”   不过,水云天偶尔不愿清醒,自愿醉酒之时。   在月色照耀的【烂柯一梦南山亭】中,他也会向活了上万年的南梦询问一些经历与过往。   “南梦娘娘,您曾经陪在祖师的身侧,也曾见证过那两位蓬莱之主的喜怒哀乐……”   “那么,您能告诉我,他们是如何踏足道途,走完生平的吗?”   南梦并不隐瞒,也不遮掩,她如是说,而水云天也只是听。   但最终,他却只是沉默,什么也没有说。   直到在最后那次默默听完风恋晚的生平后,他才若有所思,目光恍然。   水云天是最迷茫的一代蓬莱之主。   与他那些从始至终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以及应该肩负起怎样的责任的前辈不同。   他处在蓬莱最平和,最安稳的时代,没有危机,四海清平。   他顺应道统的发展,因为自身的一步步努力和能力,而成功登临『合体』。   但他既不能像祖师那样灭除灾祸,护佑天地。   也没有机会如同海无量那样建立功业,横压一代。   更无需类似风恋晚那样肩负起道统兴衰的责任,独走平生。   所以他为之迷茫。   水云天曾有着莫大的报负与理想。   他幼年迈入蓬莱道统之时就有超乎南梦想象的执着。   在他很小的时候,南梦就知道他有着希望效仿,乃至超越历代先祖功绩的想法。   但正因这份执着,在最终铸就了他登临『合体』后的迷茫。   “南梦娘娘,很小的时候,我曾想过,   有一天,我要像云霄师祖打散『无尽湍渊』那样,荡平灾孽。   或者像无量师祖那样,决定一场,或数场伐天之战、因果之战的结果,让天地万物免遭更多苦难。   再或者像恋晚师祖那样,挽救蓬莱三岛于水火,扶道统大厦之将倾——”   在又一次听着南梦讲完几位师祖的故事后。   月色之下,蓬莱岛上,水云天终于压制不住内心的困惑与迷茫。   他开口,他愤怒,他压抑。   “为了这样的一天,我走了很久很久,迈过了数不清的挫折。”   “我为此犯下了让我遗憾一生的过错,我为此抛弃了数之不尽的诱惑!”   “可当我真正走到了师祖们的高度,抵达了师祖们的境界,成为了和他们一样的蓬莱之主后……”   “我才发现——”   “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需要让我去做!”   那个时候的水云天对着夜色与天幕大吼,背对着南梦。   “我不怕死,我不自私,我更没有任何其他的恶欲与妄念!”   “我只是想成为像师祖们一样的『仙』!成为真正能和他们相提并论的蓬莱之主!”   “可为什么,为什么我成为了『合体』,拥有了力量与能力,我却无法实现我的理想!”   历代蓬莱之主的脾气各有特色——   初代祖师眷恋世俗,无欲也无求。   海无量无聊至极,沉稳如水,从不生气。   风恋晚表面安静平和,实则眼泪最多,受不了疼,也见不得他人的惨状。   而唯有年轻的水云天,是压抑与暴躁的。   他就如同咆哮汹涌之时,几乎能覆天淹地的苍茫海那样。   所以当他发泄完毕后,留给他的,只有宛若风平浪静后的海面那样的失望与颓丧。   那一代的四海龙庭也没有比水云天更明亮与广阔的龙主!   登临『合体』的他,放眼当世——即便纵观四海八荒,九重岛天也没有几个人比他更光彩夺目!   但就是这样强大的他,却也有着自己无可奈何的事。   因此他痛苦,且无法自拔。   直到那一轮月华照耀在了覆天倾地的浪潮之上。   用温与柔,一点点平复了蓬莱之主心中压抑的痛苦。   时至今日,只能孤守蓬莱三岛的南梦也不知道水云天是怎么和那一代的『太阴』相识的。   也不知道那个叫做明安的女子究竟是怎么让暴躁的水云天爱上她的。   南梦只知道,自从和她在一起后,水云天便渐渐安静了下来。   慢慢的,放下偏执,慢慢的,不再痛苦。   他们一起中兴蓬莱,他们一同让道统再度登上当世最强一十四门——   他们带领蓬莱走向兴盛。   他们创造出了历代以来最为鼎盛的蓬莱!   他们就呆在蓬莱三岛之上,哪儿也不去,寸步不离。   即便后来,明安先走一步,水云天也依旧如此。   晚年的他,变得温和,还有爱笑了起来。   而他留给南梦的回忆,大多也都是在这个时候。   尤其是他对妻子的爱,最让南梦印象深刻。   见南梦无聊时,他会很怀念的给她讲述他与明安的故事。   相遇、相识、相知、共患难、游四海、明了心意、彼此相依……   他会讲他们的琴瑟和鸣。   他会说他们的不离不弃。   他也会向南梦一点点讲述他们的心情,与思量。   滔滔不绝,难以停下。   “南梦娘娘或许不懂吧……尽管您有着和我们一样的情感。”   “但爱上一个人的感受,您能理解吗?”   “我又在说傻话了,您总会理解的,也许未来,您也会爱上某人呢?”   即将前往另一边,与明安再见的水云天生平第一次开出了并不好笑的玩笑。   他笑的很幸福、没有遗憾。   南梦是这么认为的,毕竟他自始自终都保持着微笑,与年轻时的模样截然不同。   “孩童时,我渴望人生的精彩与盛大。”   “年轻时,我渴望建立属于自己的功业与传说。”   “但现在,我放下了这些。”   “而偏偏我最渴望的时候没有得到的东西,最终却在我放下的时候,全部拥有了。”   “蓬莱在我的时代,在我的引领下迈向了鼎盛,我也因此成为了足以比肩师祖们的蓬莱之主——”   “所以,这算什么呢?”   在生平的最后一刻,水云天在感伤中坐在妻子的碑前。   他轻笑,他平静,他淡定。   “明安,我可是因为你,挣扎成了自己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的样子啊……”   “你还在等着我,对吗?”   在另一边,他们有没有再度相遇,南梦不知道。   她只是又一次送走了蓬莱道统的传人,一如既往。   而后,又一次一个人安静的回到了【烂柯一梦南山亭】。   看着一次次因果轮回,注视一代代传人离去。   直到最后一代,也是最后一个让南梦印象深刻的那个蓬莱之主。   ——『上元云华瑶台落霞静虚元君』   第二十四代,也是末代蓬莱三岛之主,温若晴。   “南梦娘娘,您曾经见过身为大乘化身的祖师——”   “那么您看看我,您觉得,我有没有成为大乘的风采。”   这就是在第『明煌天』的第十二个万年,南梦初见温若晴时听到的第一句话。   那个时候的她,十六七八。   一身夕色,年少轻狂。   自一开始,这个姑娘就和历代蓬莱祖师不同。   她不像初代那样无欲无求,有想要的,就不会避讳与多言。   只会靠自己的努力,光明正大的得到手。   她不像海无量那样不喜争斗,反而对斗法争勇情有独钟。   听闻大乘是这世间第一等,便想着胜了再胜,来日独登。   她不像风恋晚那样天资有缺且心性愚钝,不被看好。   恰恰相反,她在进境与修行上可谓一日千里,毫无阻碍,备受关注。   她更不像水云天那样偏执,即便是自己想要但却得不到的,也不会为之失望。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这是她最常说的一句话。   即便是那个她最想要登上的大乘之位,她也早有觉悟。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成败就在脚下,胜负自有分晓,我只管走就好了。”   这个姑娘有着所有优点,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不好。   她尊敬师长,也被赋予厚望。   她修行无阻,放眼历代,只输海无量半分。   她开朗,她明亮,就像她的名字那样——若晴,温暖若晴。   道统之内,包括南梦都相信她未来一定能让蓬莱再度辉煌。   能不能,或者说有几分可能成为大乘这种事,南梦没办法评判。   但对比历代,南梦觉得如果她出世,肯定能取得蓬莱在外有史以来最高的名次。   蓬莱也会在她的带领下,重回当世最强一十四门。   南梦甚至觉得,或许温若晴真的有可能横压一代——   哪怕直到温若晴走出蓬莱三岛,带领道统的传人们参与那一代的明煌万法演武之时。   南梦和蓬莱的所有人也都是这么想的。   然后,在那一代明煌万法演武结束后,他们就看到了温若晴生平以来第一次失魂落魄,无精打采。   “明煌万法演武出了什么特殊的意外吗?”   “拿历代来做对比,以你的实力就算不是第一,也是前十吧?”   “你这是受了什么打击,才变成这个样子?”   那个时候,蓬莱岛之上,【烂柯一梦南山亭】中。   望着环抱双腿,仰望大日的温若晴,南梦如此问道。   然后,她就看到那个失魂落魄的少女,更失魂落魄了。   “南梦娘娘,您觉得我和无量师祖,云天师祖年少之时,相差几何?”   “小水和你差不多,那个弹琴的年轻的时候还没有你们这么强——”   听到南梦讲到这里,温若晴叹了口气,好像是感觉人生又灰暗了一些。   “到底怎么了?”   南梦见她这样,继续问道。   而温若晴只是羞恼且尴尬的拖着侧脸。   过了好久,才缓缓开口。   “南梦娘娘,你要不要猜猜,我在明煌万法演武上是第几?”   “看你的样子,总不会是出了前十吧?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一代可真是数万年来最强的一代了。”   南梦觉得自己的猜测已经够大胆了,但温若晴却摇了摇头。   “不,何止前十,我连前百,前千都没进——”   还不待南梦惊讶,她就继续解释道。   “不只是我,其他道统所有人都没有名次。”   “为什么?”   这是南梦几千年来最好奇的时刻,她盯着面前的少女,等待着她的答案。   然后她就看到了少女的脸更红了,又羞又恼。   “因为这一次和从前不同。”   “这次明煌万法演武,因为一个人口出狂言变成了乱斗。”   “我们所有人打他一个——”   说到这里,温若晴尴尬的侧过脸,不敢去看老祖宗。   “然后,我们打输了。”   “他一个人,一次性把我们整个年轻一代全部给打趴下了!”   南梦愕然了,这样的情况就连她也是第一次见。   “然后呢?”   “然后我们所有人都被他打的不能动弹——他甚至还留手了!”   “南梦娘娘,你能想象吗?他甚至没有耍什么局部空间内一对一的小聪明,他就是一次性一对我们所有!”   “这样的情况,就连主持明煌万法演武的当世最强一十四门也没办法排名次……”   “最终,还是那位卜天阁之主给了一个解决方案。”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所以干脆整个榜单所有名次就都写成那个人就好了。”   说完这一切,温若晴还自言自语的碎碎念道。   “世上怎么会有人强到这个地步呢?”   “大家不都是年龄相差仿佛,而且同为『金丹』吗?”   “话说,他自证的『果位』到底是什么,能夸张到这个地步?”   “再怎么说,十招我都没撑过去,也太离谱了些吧……”   南梦问温若晴——   “所以,你口中的那个人是哪个道统的传人,他叫什么?”   温若晴记得很清楚,毕竟这样的经历,想让人不记住也难。   “我向在场的一个好像知晓他内幕的素衣姑娘打听过了。”   “他出身七重岛天的一个早就破落了的道统,好像是叫长青仙门——”   “而他的名字,是叫……”   “嗯……对,是叫——”   “吕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