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
刘备语气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与冷静:“凌霄!汝率人将这些白巾,绑在羽箭上射入城内。”
王峻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大哥放心,俺晓得的,招降嘛。”
刘备满意地颔首,轻赞一句:“小子不赖。”
“嘿嘿!”王峻挠了挠头,领命而去。
原本只需围城困住这些黄巾军,断其粮草,没有不降的道理。
然而城内尚有许多来不及逃出的百姓,若真发生什么惨剧,刘备难免心中不忍,更有可能因此背上不仁的骂名。
他所图甚大,岂能因一时之快而自毁根基?
次日清晨,朝阳初升,将城头染上一层淡金。
北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一名举着白旗的黄巾士兵,三步并两步地跑了出来。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仰着头,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俺们将军说了,投降也可以,但只和刘玄德谈。”
王峻闻言,上前一步,瞪圆了眼睛,作势欲怒:“想死不成?老子现在就砍了你!回去告诉你家将军,要打便打,投降就麻溜的!”
刘备抬手制止了王峻的恫吓,温和地看着那小兵:“凌霄,别吓到他。你叫什么名字?”
那举着白旗的小兵见刘备态度平和,胆子也大了几分,挺了挺胸膛:“大将军!俺在家排行老二,叫王二。”
刘备微微一笑,这份乱世之中难得的朴实,让他心中一动。“好,王二。你回去告诉你家将军,要谈也可以,让他先给点诚意,把那日在城中袭杀各族府门的恶徒及党羽悉数交出来,吾再与他在这城门口会谈。”
不久,城门再次洞开。一名身披鱼鳞甲、头戴白色头盔、披着黄色披风的年轻将军,手中紧握一柄沉重的大刀,模样不俗,策马而出,立在城门口一侧。
随后,一群黄巾士卒,捆绑着一黑汉,以及近百位黄巾士卒,缓缓走来。
那黑汉不时挣扎着身上捆绑的麻绳,口中大骂着:“张莽子,天杀的直娘贼,你不得好死,天师会让你下地府的!”押送的将军却不言不语,只当充耳不闻,任由其谩骂。
各族子弟闻讯,纷纷从营地涌出,甚至负气离开的刘德然,也不知从何处被亲卫搀扶而来,目光死死地盯住那些被捆绑之人。
刘备环视众人,沉声道:“诸位,可来认一认,有人见过这些人在城中作乱么?”
卢家走出一人,神色悲戚,颤声道:“我府中一个丫头侥幸逃得一命,可叫她来辨认。”
“可。”刘备颔首。
人群中,一个怯生生、约莫十一二岁的丫头,还扎着双髻,一身灰白色麻衣,在亲卫的引领下走了出来。
刘备心想:这丫头也是命大,主家那么些人,竟只逃她一个。
丫头颤抖着指向那黑汉,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恐惧与悲伤,却又透着一丝被激发的勇气:“公子,我认得那个黑脸汉子!是他带人闯进府中的,老爷夫人都是他杀的,还有小姐……”说完,她眼眶顿时红了,泪水夺眶而出。
刘备看着这瘦弱的丫头,心中酸涩,柔声道:“丫头不哭,你且回去。”
待丫头被亲卫带回,刘备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扫过被捆绑的黄巾贼众,又看向各族子弟:“诸位,既已验明正身,为免夜长梦多,吾建议就地射杀,以免地方有诈。各位都可参与。”
刘备随即令人呼喊,让对面黄巾军就停在那里,押送的士兵纷纷撤回,只留下被捆绑的这些袭杀各族的匪徒,待在两阵之间。
等待他们的,唯有绝望,因为此刻前后双方都达成了默契,用他们的命换取和平。
刘备早就认出那黑汉,不就是原主最后见到的那场袭击县衙暴乱的元凶嘛。
他转头望向刘德然,声音中带着一抹深意:“德然,可愿亲自射杀此人?”
刘德然虽觉刘备虚伪,但此刻报仇机会就在眼前,哪里还顾得了其他。他眼中凶光毕露,冷哼一声:“哼,还用说!”
刘备将手中那把“百丈弓”交给他,沉声道:“德然可会用?”
刘德然此刻凶狠地盯着那黑汉,毫不犹豫地接过弓:“射不中,就多射几箭又何妨!”
刘德然以及各族子弟,纷纷上前,借用刘备亲卫骑兵的弓箭。
那黑汉见状,仍旧挣扎嘶吼,声嘶力竭地挑衅:“没卵子的小白脸,有种上来杀我!”
刘备见他还在嚣张,眼中寒芒一闪,沉声喝道:“黑厮!尔敢造次,吾令人现在就割了你的卵子!”
那黑汉脸上抽搐了一下,终是闭上了嘴。随着刘德然第一箭射出,箭矢带着尖啸声,从黑汉的脸颊擦过,在脸上留下一道翻卷的白肉槽,随后鲜血涌出,刺目惊心。
刘德然再次张弓搭箭,他第一次只想着杀了那黑汉,第二次才真切感受到,这弓拉起来竟这般轻松。他望向刘备,刘备对他微微颔首,以示鼓励。
第二支箭正中黑汉腹部,将他疼得呲牙咧嘴,哀嚎出声。
紧接着第三箭、第四箭,如催命符般接连而至。
终于,一支箭矢射入他的胸膛,那黑汉的哀嚎戛然而止,身体痉挛两下,便没了声息。各族子弟见状,也纷纷效仿刘德然,可是他们发现手中弓箭似乎并没有刘德然刚才那样拉得轻松,只得纷纷抛射。
一排箭雨落下,黑汉后面百十名被捆绑的黄巾军,倒下一片。
如此,直到全数归西时,各族子弟也已累得手筋打颤,面色煞白。
刘备虽不喜这血腥,但他深知这是让各族散去戾气、安抚人心的有效办法。至于是否合适,他倒觉得并无不妥。随后,双方就各出三骑,刘备、王峻,以及刘备亲卫一名;对方则是那名被唤作‘张莽子’的将军,及两名亲卫出列。双方人马于两军阵前会面。
两边战马缓慢停下,刘备率先开口,目光投向对方主将:“张将军,何方人士?”
那将军闻言,嘴角牵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玄德将军自然不识得俺,又何必问?”
刘备语气平淡,却暗含锋芒:“将军若这等小事也要瞒着,吾从何相信汝是否可信?”
张莽子用手抓了抓脸颊上的胡子,似是思考片刻,终是答道:“还是你们读书人会说话,俺常山人,人送莽子,家里称俺张燕。”
刘备眼神一亮,随即迅速装作淡定:“噢?张将军,为何参与太平教起事?”
张燕神色微黯,轻叹一声:“不过为了带弟兄们混一口饭吃罢了。”
刘备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嗯,张将军此战杀敌几许?”
张燕闻言,眉梢一挑:“莫非将军也要追罪于俺?”
刘备摆手,示意不必在意,目光诚恳:“我刘玄德看人一向准,观你淡定从容,定不是嗜杀之人。”
张燕却笑了起来,带着几分自嘲:“又怎知,俺不是杀人太多,已经没有知觉?”
刘备也笑了,意味深长:“这种人,该不会在意兄弟吃不吃得起饭吧?”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皆是惺惺相惜。张燕感慨道:“可惜你姓刘,不然俺可与你成为兄弟。”
刘备目光坦荡,掷地有声:“有何不可?你又怎知我与其他刘氏族人一样?”
张燕语塞,最终只得摇头:“得,那山水有相逢。俺只有一个条件,放俺带本部三千人离开,其他人你想怎么处理都行,我不管。”
刘备沉吟片刻,目光深邃:“嗯……可以。”
张燕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追问:“那……”
刘备恍然,似乎才想起什么,随即道:“明日,你率部从南门出,其余人你放心,留他们一条命。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
张燕毫不犹豫:“你说。”
刘备眼神一凛,直视张燕:“我很好奇,你们是怎么如此之快就攻入城的?”
张燕似是早已料到此问,语气平静得令人意外:“简单。因为不仅有那黑厮在城中配合,你们有人和天师有联系。”
刘备瞳孔微缩,脱口而出:“郭刺史?”
张燕撇撇嘴,不知可否道:“我没有证据,不过传言似乎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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