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 她果然有着十几世的记忆,除了第一世的孩童模样、少女模样,她一直以现在的样貌生活着。“若是在仙界和魔界,倒也罢了。一人独活于世上千年,未免孤独。”若欢想着,收回了手。 片刻,七姐苏醒过来,看着自己散落一地的头发,问道:“我几时睡着了?” “你只是累了。”若欢道。 “仙子还是一贯地善良。”七姐笑道。“仙子现在该相信我说的话了吧?” “你为何会觉得是我让你永生的?” 七姐轻轻一笑,故作轻松地说道:“再没有其它理由了!我曾遍读医书,未能寻到长生之术。要知道,人间改朝换代不知多少次了,如若真有长生之术,帝王自是首先得到的。帝王都未能得长生,为何偏偏我可以?” “不,我不止是长生,还青春永驻。”她轻笑了两声,说道:“那日你救下我之后,我被祖父带回,从此学习做一名闺阁女子,再无机缘接触外面的世界。后来,父亲、丈夫相继死去,我又回到祖父身边。祖父死后,族中众人视我为怪物,我不得不离开。虽然活了那么多世,但我好像始终活在第一世。因为只有在那一世,我才有亲人。” “那是一千年前?” “嗯,一千年前。”七姐此刻似乎变成了孩子,“那时我十岁。后来我不止一次地想,要是早知道你的血可以永生,或许我娘就不用死了。” “我的血真的可以让人永生吗?”若欢陷入了沉思。 若欢在七姐的记忆里看到,在某一世,她也曾经划破自己的手掌,试图用自己的血救活至爱之人,却发现终究是徒劳。永生的自始至终都只有她自己。 111 “祖父的志向是行医救世,可惜不得不背负家族重任,考取功名,入朝为官。他一辈子身在朝廷,家里却收藏了不少医书,闲暇时便看书趣乐。我也跟着看了不少,离开宿州时,家道已中落,我唯一能带走的就是祖父的几本医书。没想到后来竟靠此谋生。” “我在古籍上看到记载,神仙的血‘似水银状’,才知道你是神仙。那日,我欲对你的同伴施针,也是想知道她是不是神仙……” “看来你给不少神仙看过病……”若欢打趣她。 她连忙摇头,“一个也没有,妖怪倒是看了不少。云脂仙子是第一个。” “那你怎么知道要用雪水为药?” “古籍上有写‘神仙于温热无感,以朝露、花蜜为食,以雨露、雪水为饮’。” “好神奇的古书。没想到凡人对仙界习性竟有这般了解。” “是真的吗?你们都不用吃东西吗?”七姐的眼睛闪着光,像是难解的医理终于得到了求证一般。 “真的。”若欢笑着点点头。“那书上对妖怪是怎么记载的?你平时都怎么医治他们?” “书上记载‘妖怪喜昼伏夜出,以花鸟虫鱼、尸骨蚁兽为食,亦或同类相食。’总而言之,就是能吃的都吃。” “还有什么?” “还有……我也记不得那么许多了。不过,云安药铺原本是为了方便农人看病才开至半夜的,不想后来竟也有妖魔来求医。“云安”是祖父的字,祖父常说‘医者不应有分别心’,所以药铺从不拒绝病患。哪怕是十恶不赦之人,杀戮成性的妖魔,只要进了云安药铺,我云七姐都一视同仁。”她兴高采烈地说着,方觉得地上的一袭长发碍了事,又利落地收起来束好。“其实医治妖怪一点也不难,他们和凡人一样,凡人能吃能用的草药他们一样能吃能用,只是用量不同罢了。也并非所有的妖怪都罪无可赦,如果有选择,谁又愿意当妖怪呢?” 若欢饶有兴味地听着,觉得这真不像一个被妖怪伤害过的人说的话。白须爷爷说得对,凡人也有慈悲心,世间万物都可以有慈悲心。 七姐还在兴奋地谈着她的医理,她有太多平日不能与人说的话。若欢却听到云脂在唤自己了。 两人从地窖出来,外面已是太阳高照,街上尽是车马往来的声音。 阿离跑过来打招呼,七姐又恢复了冷若冰霜的样子。若欢惊觉,云七姐只有在谈论古籍、医理和她的祖父时,方才有了几分凡人的样子。 112 镇上百姓相继染上天花,求医者络绎不绝。一行人只好留下帮忙,白日看火煎药,傍晚上山采药。一日采药归来,已是入夜,若欢瞥见药铺对面藏着一个熟悉的人影。他虽化为人,若欢还是认出他是苍予在魔界的守卫。 此行本就与苍予有关,若欢不曾想只要离开锦云梯,到处皆是苍予的耳目。若欢立即告与云脂,云脂自从知晓了云七姐的身世便有意离开,无奈药铺里确实需要帮忙,但眼下再待下去,反倒会连累了他们。 云脂自到人间以来,屡次受伤并未痊愈。这次回锦云梯时,翁须仙人还特意问了受伤缘故,几经调理仍不见好转。此次她本该留在锦云梯好好修养,又放心不下若欢。到云安药铺后,若欢也请云七姐帮忙诊治,均不见好。 次日晌午,云脂正打算向七姐辞行。阿离忽然跑进来问:“看见南少侠了吗?”众人摇头,阿离自顾自说道:“奇怪,若欢姐姐也不见了。” 七姐道:“别一惊一乍的,是不是去采药了……” “就是约好去采药的,一转眼人就不见了,背篓还在街上。” 七姐跑到药铺门口一看,回身对云脂道:“不对,前两天盯梢的人也不见了。你们快去找!” 云脂一惊,“你早就发现了?” 七姐还是一脸冰霜,道:“这街上的事,逃不过我的眼睛。阿离,你也一起去,店里有我呢!” 二人找了半日,却是不见人影。七姐心下也是焦急,这日早早关了门,让伙计一同去寻。 113 苍予不知何时出现在市集上,携了若欢便往城外御风而去。南风子虽是不弃,却被苍予的两个守卫缠上,晚了一个时辰才赶到。 “你要带我去哪?” “若欢仙子这么有好奇心,我就放心了。” “放心了,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担心,仙子只顾着关心民间疾苦,忘了真正的大事。” 若欢不解地看着他。 苍予轻轻一笑,道:“找摩崖。若欢仙子你最重要的事,当然是找到摩崖的关押之处。” “你为何如此确定摩崖还活着?” “我说过了,因为若欢仙子你还活着。” “那我们现在去哪?找摩崖吗?”若欢略带愠怒。 苍予不再说话,过了半晌,说道:“到了!” 两人在一片芦苇湖岸落下,“若欢仙子可曾来过这?” “没有。”若欢刚一开口,忽而又觉得有种熟悉感。“这是——云七姐记忆里的——她母亲亡故的地方……宿州?他怎么会知道这里?” “传说,”苍予忽然转向若欢,说道:“一千年前,天界有位神仙的血落在了这岸边。从此这里的草木四时不衰,当地的凡人甚至将此处的草木当做治病的草药。” 若欢环顾四周,此时已是人间立冬时节,此处的草木确实不曾枯萎。 “你可曾想过自己就是那位传说中的神仙?” “没想到你居然是一个会相信民间传说之人……”这苍予所知之事太多,若欢心下未免不安。 “若欢仙子,那些看起来不可信的事,往往都是真的……” “我已经看过这人间奇景了,我可以自己回去了吧?”若欢反问道。 “若欢仙子当真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明白。”若欢转向苍予,“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因为你常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哈哈哈哈……”苍予忽然大笑起来,“也对。不过我带你来这的目的,是想告诉你这岸边的芦叶可入药治疗霍乱,也许你那位医女朋友可能会用得上。我……只是想让你采些回去。” 若欢一时语塞,心想“这是怎么回事?苍予不是要祸乱三界吗?” 见若欢不语,苍予问:“我知道你不信我。” “我只是在想……你为何不将药材交给药铺?” “若非亲眼所见,你会相信我说的吗?” 若欢知道他说得对,却又不知他是何用意,只好说道:“如此便好,希望你没有别的用意了。” “当然有其它用意,我只希望你尽快离开这里,尽快找到摩崖。” “摩崖对你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若欢仙子,只有凡人才会凡事都要找出一个意义。在你们仙界不需要,在魔界也不需要。” 114 二人正在采集芦叶,南风子突然赶到。 苍予不知何故,霎时又恢复了在魔界时那副冷漠面孔,直奔南风子而去。出手之快之狠厉,竟让若欢无从制止。南风子哪里敌得过苍予,苍予三招两式就让他受了重创。 “没想到苍予的法力竟如此了得。”若欢刚一分神,就看到苍予正蓄力要朝南风子丹田处一击,情急之下,只得替他挡了致命的一招。苍予看见伤的是若欢,急于收回法力,反倒自伤。即便如此,南风子还是内力俱损,不省人事。 昏迷之前,若欢隐约看到苍予在替自己疗伤,问道,“为什么……” “你现在还不能死。”苍予说道。 夜半,云安药铺的几人在院中围坐。忽听前门有动静,伙计去开了门,招呼道:“七姐,回来了!” 众人聚到门口,两人均已昏迷。“他们怎么回来的?”七姐狐疑道。 云脂也上前查看,南风子身受重伤,身上似乎有若欢的血迹。但仔细查看,若欢只是陷入昏迷,并未受伤。 众人将昏迷的两人扶进去,又听伙计问:“七姐,这是什么?” “芦苇叶?我们正缺这个,哪来的?” “喏,就在他俩身旁。” “把他们扶到楼上去,等醒了再问吧!”这下七姐更不解了。此地远离水源,鲜有芦苇,还受了那么重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