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这里住着位苏姑娘吗?”老者的声音有些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的木杆。 苏妲己站起身,素裙在晨风中轻轻摆动:“我就是,老人家找我有事?” 老者咧嘴一笑,露出几颗泛黄的牙齿:“听街坊说,苏姑娘懂医术,还会给人看庄稼的毛病?我家那二亩地,今年的麦子总发黄,想请姑娘去瞧瞧。”他指了指竹篮,“这点野枣,算是谢礼。” 阿三刚要开口阻拦,苏妲己却摇了摇头,她看这老者虽衣着朴素,站姿却稳如松,不像是寻常的农户,但那篮野枣上的露水还新鲜,显然是刚摘的,倒有几分诚意。 “老人家贵姓?”苏妲己接过竹篮,野枣的甜香混着草药味,竟格外清爽。 “免贵,姓乙。”老者的目光扫过廊下的草药,在那片茱萸叶上停了停,“姑娘还懂驱寒的方子?” “略懂些。”苏妲己引着他往堂屋走,“老人家屋里坐,喝碗热水再说庄稼的事。” 堂屋的窗棂敞着,晨光斜斜地落在案几上,上面摊着苏妲己昨夜修改的马具图纸。老者的目光在图纸上一扫而过,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落在墙角的药箱上:“姑娘是从苏国来?” “是。”苏妲己沏上热水,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来殷都有些事。” 老者端起水碗,却不急着喝,望着袅袅升起的热气:“听说最近王子在试行新法子,让奴隶也能有田种?” 苏妲己心中微动,这话题转得突兀,不像是农户会关心的事,她斟酌着答道:“是,不过听说还在小范围试行。” “这法子好是好,”老者咂了咂嘴,“可那些贵族能乐意?将来他们的奴隶羡慕了,私自跑了,贵族的田谁来种?” “老人家觉得,奴隶就该一辈子当奴隶?”苏妲己反问,目光落在他那双布满老茧却骨节分明的手上——那不像握锄头的手,倒像常年握笔或执剑的。 老者笑了:“姑娘这话说得冲!我是说,凡事总得有个过渡,就像你晒草药,得慢慢晒,急了就毁了。” “可若是等得起,那些快冻死饿死的奴隶,能等吗?”苏妲己的声音轻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每年冬天都有很多奴隶冻死,我见过一家奴隶,男主人被贵族打死了,女主人抱着孩子在雪地里哭,他们等得起吗?” 老者的水碗停在半空,晨光透过他的指缝,在案几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姑娘说得是。”他沉默片刻,“可你瞧这院子里的树,春天发芽,秋天落叶,急不得。强行让它冬天开花,开出来也是歪的。” “树有树的时令,人有人的活法。”苏妲己走到窗前,指着院角那棵老槐树,“它看着慢,可根在土里扎得深。王子的法子,就像给这树松松土,不是要它立刻开花,是让它活得更稳些。” 老者望着那棵槐树,树干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想必是经历过风雨。 “姑娘游历过不少地方?” “是。”苏妲己点头,“从苏国到黎国再到西岐边陲,见过太多百姓,他们不怕吃苦,就怕辛苦一辈子,连块安身的地都没有。” “那你觉得,王子这松土的法子,能松到根上吗?”老者的目光忽然锐利起来,像鹰隼锁定了猎物,“那些盘根错节的老根,怕是没那么容易动吧?” 苏妲己心中一凛,这老者的话,句句都戳在改革的要害上,她想起辛受给自己的《新政三策》,再联想殷都的神教、贵族们乃至天下各路诸侯.....纠缠的关系网都像老树盘结的根。 “难。”她坦诚道,“但总得有人去松,就像这槐树,若是任由老根烂在土里,迟早要枯的。”她转身看向老者,“老人家似乎对这些事很懂?” 老者哈哈一笑,将水碗放在案上,碗底与案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活了大半辈子,总见过些树枯树荣。”他忽然指着图纸上的马具,“这又是姑娘画的?” “随手画画。”苏妲己不想多谈,却见老者已拿起图纸,指尖落在踏板的位置。 “这个小板子,倒是巧思。”老者的手指在纸上轻轻点着,“骑兵冲锋时,脚有个借力处,能稳不少。”他抬头时,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姑娘不仅懂庄稼,还懂军务?” “只是见过骑兵落马,瞎琢磨的。”苏妲己的心跳有些快,这老者的见识绝非寻常农户所有,他看马具的眼神,带着行家的审视。 “瞎琢磨能琢磨出这个,不简单。”老者将图纸放回案上,忽然话锋一转,“姑娘觉得,王子这个人怎么样?” 苏妲己愣了愣,她以为老者会问改革的细节,却没想到会问到辛受本人。 晨光落在她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他......心怀百姓,有魄力。” “我不是问他做的事,”老者打断她,目光沉静地看着她,“是问他这个人!” 这下苏妲己是真的害羞了,她想起山顶红松下的初见,想起驿馆里对弈时他专注的侧脸,想起他说起改革时眼中的光......这些画面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漾起圈圈涟漪。 “他......”苏妲己的声音低了下去,像蚊子哼,“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老者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哦?值得信赖?” “是。”苏妲己定了定神,试图找回刚才的从容,“他说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就真的去做了,哪怕难,也没退缩!” “那姑娘觉得,他这样的性子,在这深宫里,会不会太直了些?”老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像长辈担心晚辈。 她细细打量着老者,虽然衣着朴素,但坐姿挺拔,说话时中气十足,那双眼睛里沉淀的沧桑,绝非普通老者所能拥有。尤其是他看图纸时的专注,问起改革时的深刻,都透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气度。 苏妲己的心猛地一跳,这老者的语气,这关切的眼神,让她忽然想起辛受偶尔提起的父乙——那位看似威严,却总在细节处流露关怀的商王。 一个荒谬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在苏妲己心中升起,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见老者已站起身,拿起墙角的竹篮。 “多谢姑娘的水,庄稼的事,我再想想。”老者的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改日若是路过,再来讨碗水喝。” 苏妲己送到门口,看着老者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步履稳健,没有丝毫老态。 巷口的青石板路上,有几处浅浅的凹痕,想必是常年走马车留下的——这里离王宫不远。 “小姐,那老头怪怪的。”阿三凑过来说,“问的都是些朝堂上的事。” 苏妲己没有说话,想起他看马具时的眼神,想起他问起辛受时那抹复杂的关切…… 不会吧?未来老公公? 远处传来王宫的晨钟,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敲在苏妲己的心上,她回到院内扶着廊柱站稳,目光再次投向巷口,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过青石板。 “帝乙......”她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在寂静的晨院里荡起回声。 案几上那碗老者没喝完的水还冒着热气,水碗里的水被秋风吹起的波纹,像极了她此刻七上八下的心绪。 “小姐,您认识大王?”阿三端着热水回来,见她盯着空巷出神,忍不住追问。 苏妲己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想我已经见过他了。”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只是......猜的。” 阿三挠挠头,蹲下身去捡散落的草药:“大王哪会来这种地方?听说他住的宫殿金砖铺地,连柱子都是包金的。”他捡起一支艾草,上面还沾着晨露,“再说了,大王要是来了,驿馆外不得有百十个卫兵?” 这话倒让苏妲己冷静了几分,是啊,堂堂商王,怎么会孤身一人提着野枣来访? 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那老者不过是个见多识广的老工匠,或是退隐的老臣。 她弯腰帮忙捡草药,紫苏叶的清香钻进鼻腔,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 可脑海里总挥不去老者的眼神,尤其是他看马具图纸时,指尖在踏板处停留的那一瞬间,眼神里的了然与赞许,绝非普通工匠能比拟。那是一种见过千军万马、深知军务要害的锐利,藏在温和的表象下,像鞘中的剑。 “阿三,”她忽然开口,手里捏着一支茱萸,“你说,大王会关心老百姓过得好不好吗?” 阿三把草药归拢到竹匾里,闻言直起腰:“小人不知道,只是听说前几年有地方闹灾,大王还开了王室粮仓......” 苏妲己望着老槐树粗壮的树干,树皮上沟壑纵横,像极了帝乙脸上的皱纹。 她忽然想起老者说的那几句话,或许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也在这棵名为“大商”的老槐树下,掂量着松土的分寸。 风穿过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案几上的马具图纸被吹得掀起一角,苏妲己伸手按住,忽然明白了老者最后那句“他这样的性子,会不会太直了些?”——那不是质疑,是担忧,是长辈对晚辈的那种,藏在严厉下的疼惜。 想到这苏妲己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她走到青石板上那枚滚落的野枣旁,弯腰捡起。 野枣红得发亮,表皮还带着细密的绒毛,是后山野生的那种,酸甜中带着点涩,这哪里是帝王会送的礼物?可若不是帝王,又谁能有那样的眼界与关怀? “希望是我想多了。”苏妲己把野枣扔进竹篮,试图说服自己。 阳光渐渐爬高,照在廊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被打碎的画,在苏妲己沉思的时候,阿三已经把草药重新摆好,见她脸色缓和些,笑道:“小姐别想了,说不定就是个走南闯北的老货郎,您看这野枣,说不定是他挑着担子卖剩下的。” 苏妲己没说话,走到案几前,将那张马具图纸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布包里。 指尖碰到冰凉的青铜小刀,那是她游历途中用来防身、也用来刻图的,她忽然觉得,不管那位老者是谁,他的话都像这把小刀,看似平常,却能剖开表象,直抵核心。 “阿三,”她转身走向屋门,“记得把这些野枣洗干净,我今天有点嘴馋了。” “好嘞!”阿三看到小姐不再烦心,很是开心。 苏妲己的脚步顿在门帘前,晨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边,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像被风吹皱的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