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辛受离开驿馆的同时,比干等人也结束了与帝乙的内部会议,退出了商王宫偏殿。 当殿门关闭的那一刻,整座偏殿只剩帝乙一人,他的脸被摇曳的灯火映照得有些阴晴不定,想来刚刚比干等人肯定又没说什么好话,原因自然是针对辛受正在进行的试行改革动作。 都是些陈词滥调,没什么新意。 “那个小丫头的来历查清楚了?”,帝乙这句话问得很突兀,但出人意料的是,他右侧柱子的阴影动了一下,一道略微沙哑的嗓音响起,“属下已查明,此女名叫苏妲己,苏伯次女,年方十岁......” 阴影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偏殿中回荡,阴影的汇报事无巨细,包括苏妲己幼时种种“疯状”,到接近三年前与王子的第一次接触等等,“......昨夜昏时(21:00-23:00),苏妲己在驿馆伏案画图至寤时(23:00-3:00),画中器物疑似马具,图样精细,与王子今早携带之物吻合!而后王子与苏妲己下了一种......苏妲己发明的叫‘围棋’的游戏,并借着下棋与王子讨论天下局势,小人先行回来向大王汇报,其中具体内容,小人汇总好后再做汇报!” 帝乙在这期间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他的手指依旧敲击着扶手,节奏却渐渐放缓。 只有偶尔微微移动的眼珠,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这个苏妲己,听起来倒是个有趣的丫头。十岁的年纪,却有着如此奇特的经历、见识和胆识,还能让辛受那般上心,绝非寻常孩童。 “她那些‘疯话’,都是些什么内容?”帝乙忽然问道,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仿佛能从火焰中看到那个红裙少女的身影。 阴影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多是些离经叛道之言。说......“,阴影停顿了一下,帝乙挥了挥手,阴影才继续说道:”说奴隶不应如牲畜般被买卖,说赋税不应重到百姓卖儿鬻女,还说祭祀杀生过多有伤天和。”他补充道,“苏伯曾因此禁足于她,却被她趁夜离家出走,后苏伯无奈,只得允她游历。” 帝乙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倒是和辛受那小子想到一块儿去了。”他想起辛受为了削减祭祀用奴,在朝堂上与神教祭司拍案而起的模样,又想起阴影描述的苏妲己为奴隶争辩的场景,心中竟生出一丝奇妙的共鸣。 这两个小家伙,一个王子,一个诸侯之女,年龄相差十五岁,却像是有着某种默契。一个在朝堂上试行改革,顶着各方压力;一个在民间游历行医,传播着新奇的想法。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挑战着这个积弊已深的时代。 “她与辛受接触频繁?”帝乙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不反对儿子接触有识之士,但这个苏妲己来历不明,心思难测,不得不防。 “除三年前山顶一面,便是此次殷都重逢。”黑影如实回答,“两人见面两次,多是谈论政务、民生,昨夜同游郊外,今晨在驿馆对弈围棋。”他特意强调,“未见逾越之举。” 帝乙微微颔首,心中稍安。他最担心的就是辛受因儿女情长耽误正事,看来是自己多虑了。这个苏妲己虽奇,却似乎真的能在正事上帮到辛受。 但帝乙还是有些不放心,“这丫头和西岐、东夷有没有关系?” 阴影不假思索地说道:“经过‘如影’近三年的观察,基本可以排除苏妲己与这两方有关系。” “基本?是有还是没有?”帝乙听到“基本”两个字时面有不悦。 “没有,没有关系。”,阴影里这位“如影”的统领颤颤巍巍地答道,除了神殿那不为人知的“暗渠”以外,谁都没想到帝乙这位天下共主的手里,同样拥有这样一个隐秘高效的情报组织! “嗯......苏伯那边有什么动静?”帝乙话锋一转,开始关注起诸侯的态度,苏国虽是伯国,却地处要冲,态度不容忽视。 “苏伯对次女行踪并不干涉,只是派了几名护卫跟随。”阴影汇报,“据闻苏伯曾言,此女命格奇特,或能为苏国带来转机。” “转机?”帝乙冷笑一声,“怕是想借女儿攀附王室吧!也真舍得,自己女儿才十岁。。”他太了解这些诸侯的心思,个个都打着自己的算盘,但苏妲己若是真有才干,能助辛受稳定江山,这点小算盘倒也无伤大雅! 他沉默良久,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偏殿内的寂静仿佛凝固成实质,只有阴影依然如同雕塑般静立在角落,等待着帝王的指令。 “继续盯着她。”帝乙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但不要惊动她,也不要让辛受察觉。”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最近你们做得很好,这个条线上的人,本月允许见家人一次。” “小人......小人谢过大王!”阴影的里统领非常激动,甚至都能模糊看到他的身形轮廓,但马上他就镇定下来,如水滴融入大海般消失在柱子的黑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偏殿内再次恢复寂静,只剩下帝乙和跳动的烛火。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沉重的木窗。 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涌入,吹动了他花白的胡须,远处的宫墙在夜色中连绵起伏,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帝乙望着夜空中的星辰,心中思绪万千,辛受的改革之路注定艰难,有神教的阻挠,有贵族的掣肘,还有虎视眈眈的诸侯和蛮夷。这个苏妲己的出现,究竟是助力,还是变数? 他想起“如影”描述的那个画面:十岁的少女趴在案几上,嘴角沾着墨汁,手中却握着能改变骑兵命运的图纸。那样专注而倔强的模样,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想起了当年立志要重振大商的誓言。 “或许......真的是个转机?不行,余一人还是有些不放心。”帝乙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关上窗户,转身回到殿内,唤来随侍,低声吩咐着什么。 ...... 天刚蒙蒙亮,左工署的铜环就被叩得急促作响。徐良披着件打满补丁的麻布短褂,嘴里叼着半截柳枝,眯眼瞧着晨光里的辛受,玄色常服的下摆还沾着草屑,显然是从王宫直接过来的。 “王子殿下这是踩着露水来的?”,徐良将柳枝吐出上前行礼,他身后的工坊里,已经隐隐传来刨木的沙沙声。 辛受没多余寒暄,直接展开怀里的帛布。晨光透过稀疏的云层,刚好落在马具图样上:马鞍两侧各加了块半月形的木踏板,连接处用活扣铜环衔接,旁边用朱砂小字标着“可随马腹宽窄调节”。 徐良的眼睛再也挪不开了,他佝偻着身子凑近,枯瘦的手指在帛布上摩挲,从踏板的弧度摸到铜环的尺寸,指腹的老茧刮得帛布微微发颤。 “这……这是给骑兵用的?”,他忽然抬头,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加了这板子,脚能借力,冲锋时再不会被马掀下来!” “徐师傅觉得能做出来?”,辛受看着他发亮的眼睛,这位老工匠去年为了改良战车轴承,在工坊里熬了三个通宵,最后捧着开裂的木模直掉眼泪。 徐良捡起地上的毛笔,在衣襟上胡乱擦了擦用笔杆指着帛布:“难!这活扣铜环必须用上好的青铜,差一分就卡不住;踏板木料得选太行崖柏,既要硬实又不能太脆。”,他忽然一拍大腿,毛笔又掉了,“但能做!给我半月,不,十日!我让徒弟们把家什都擦亮了!” “不急,”,辛受捡起烟杆递还给他,“材料我让人从王室库房调,你尽管放手做,若是需要改图,随时派人去宫里找我。” 他看着工坊墙角堆着的报废木模,那些都是徐良试验失败的成品,“不必拘泥旧法,哪怕做得慢些,也要结实。” 徐良重重点头,转身就往工坊里冲,麻布短褂的后摆扫过辛受的衣袖。辛受听见他在里面嚷嚷:“把那箱精炼青铜搬出来!还有去年留的崖柏料,都给我码整齐了!”刨木声、敲打声、学徒们的应答声混在一起,像支粗粝却热烈的曲子。 走出左工署时,晨光已经把街道染成了金红色,卖豆粥的小贩推着车经过,木勺碰撞陶碗的声音清脆悦耳。辛受摸了摸袖中另一张帛布,上面是苏妲己昨夜添的注解:“踏板内侧可贴软皮,防磨伤马腹”。他忽然觉得,这大商的筋骨,或许就藏在这些刨花与针线里。 苏妲己正在驿馆的廊下晒草药,艾草与紫苏的清香混着晨雾漫开来。阿三蹲在墙角劈柴,斧头起落间,木柴裂开的纹路像极了她昨日画的马具结构图。 “小姐,这柴胡晒得差不多了吧?”阿三抹了把汗,鼻尖沾着木屑。 苏妲己翻了翻竹匾里的草药:“再晒半个时辰,不然容易潮。”她的指尖刚触到一片干枯的茱萸叶,忽然听见驿馆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晨光中站着位老者,青布短褂,腰间系着根布带,头上裹着块旧头巾,只露出双眼睛。那双眼不像寻常老人那般浑浊,倒像浸在溪水里的青石,沉静中透着锐利。他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些新摘的野枣,沾着晶莹的露水。 “请问,这里住着位苏姑娘吗?”老者的声音有些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的木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