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苗斐拉着我上船的时候,她身上截然不同的银饰就让我有些猜测,可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苗斐竟然就是苗家的族长。 我有些佩服我的运气如此好,返寨见到的夜渡船女就是苗家的族长苗斐。 “你说你这个伢子,不好好在寨子待着,瞎跟着他们上山抓什么矮骡子。”苗清说,我对此略有微词,反驳道:“救下落花洞女要紧,而且我一开始也没打算去的,柳清江把我坑去了。” 我清楚的看见提及柳清江的时候两人都迟疑了一下,难道柳清江在苗家的影响力也不低?很快,苗婓笑铃铃地说:“这倒像他能干出来的事情。” 我只知道我掉下来之后在河岸滩边上休息的时候时候做了个跟苗砚有关的梦,除此之外到底发生了什么……既然苗斐把我救了,那她应该也知道后面发生什么了吧。 “不说这些丧气事了,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问。 “我受到姜央的指引,带着人在凌晨四点左右来到灵摆坡,刚好看到了躺在河岸滩上哭的你,然后带着昏迷的你回来了,嗯,就是这样。”苗婓俏皮的说,我有点好奇这个在他们口中的姜央到底是何方神圣,我只知道祂是苗族神话中蝴蝶妈妈的孩子,是苗族人的始祖。 当下我得先知道这次计划成功与否。 “所以柳清江他们抓到矮骡子了吗?”我问。 苗婓欲言又止,她不作声好一阵。 到底抓没抓到啊?我如坐针毡。 她我目光如针的注视下,缓缓开口道:“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成没成功,我们遵循姜央的谕告,只把你从灵摆滩带了回来,其他的我们一概不知,苗家本身和寨子就割裂,你知道的。” 我失望的点点头,关于这次行动是否成功看来还得等到我回去后问问他们才知道,就我现在的情况,估计是一时半会也没办法回去了,与其急匆匆的赶回去,还不如在这舒舒服服的躺着养伤。 不过苗婓张口闭口就是一句姜央,姜央到底是什么来历,或者是他是真的存在的人或生物吗? 苗婓听完我的疑惑后,把我的右手腕搭在她左手的掌心里,她的手有些冰凉,我不知道是不是她刚给我煎完凉药,给我带来一阵又一阵打不适感。 我想挣扎着起身,她一把按住我让我躺下,嘴里嘟囔道:“闭上眼平躺,照做。” 这是什么意思? 我一头雾水,但还是照做了,闭上眼后我只能感到我右手紧接着传来一阵冰凉,就像冷敷了一样,不至于刺骨,但是那种感觉竟让我格外安心,逐渐产生了睡意……好吧我承认我的确躺下的时候睡着了。 梦里,是吊脚楼,无数的吊脚楼沿着山崖修建,整个山谷像是被巨人举起板斧劈开了一道口子那样狭窄,远处渗出被浓郁的雾霭包裹的日光。 江水潺潺而过,我站在江水中央的那块滩涂上,静静的,没有任何表情。 突然,天色暗淡,无数的蝴蝶,藏蓝色的蝴蝶从吊脚楼中一涌而出,它们的数目如此之多,把整个天空都遮蔽住,它们似乎忽视了我的存在,掠着我的头顶,扑扇着翅膀,身上的磷粉像是沙尘一样席卷而来。 等蝴蝶过去,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这块河滩上。 蝴蝶消失的同时,远处飞来了一个巨大的黑影,他的衣襟在空中飞舞,像是他在天空中翱翔的羽翼,遮天蔽日。 他稳稳的在我面前落地,狂风乱作,我迷的睁不开眼。 我揉揉眼,看清了祂的模样: 男生女相,祂带着高昂漆黑的牛角冠,牛角直指头顶若有似无的太阳,身披颜色多样,光泽昏暗,从大型鸟类身上取下来的羽毛组成的羽衣。 祂的双手像是鸟爪,纤细修长,指甲漆黑狭长;祂的双脚隶属苍鹰的劲爪,漆黑粗壮,三指棱角分明,强而有力的抓着地面的石砾。 祂满头长发,几乎要盖住了他的双眸,他的眼睛很是神圣,是淡淡的琥珀色。 “你是谁?” “我便是姜央。” 祂的声音清冷脱俗,没有任何情绪波澜,他就这么居高临下的俯瞰着我,我清楚的感知到祂和我之间的隔阂。 祂就是苗族创世神话里蝴蝶妈妈妹傍妹留的十二子之一,苗族人始祖——姜央。 面对祂的威压,我不敢高声语,祂的琥珀色眼睛默默扫视了我一眼,便冷哼一声,随后祂身上的翎羽像是百千道利刃,分毫不差的刺在我的身上。 利刃剖开我的喉咙,我没有感受到一丝疼痛,反而脑海里闪过无数条金黄的闪电,夹裹着我的记忆,我想解读这些光驳,但是却抓不住。 突然,像是有人点化我一样,我心里萌发出无数个想法,他们像是弹幕一样铺天盖地的略过我的视线,最终拼凑组合为一句话: “这是早就定好的变数,是我无法逃脱过的局势,是我该经历的劫数……”我自顾自的说道。 姜央没有说话,用祂的慧眼自始至终盯着我。 “姜央老祖,咱明人不说暗话,能说点我能理解的吗?”我说道,他微微颔首,轻启浅色的嘴唇,我听不见祂的声音,但是眼前竟然奇特的出现了一行字幕: “落洞之祸,绵延千年,才得一人。无人生还,血流满江,静雪赴死……” 姜央伸出庞大的羽翼指向我,我眼前再度显现字幕:“汝为变数,与神博弈。” 我?变数?与神博弈?真的假的? 我不解的看着姜央,希望祂可以给我更明确的答案。 姜央把眼神收了回去:“一面之缘,便明来历;定睛之视,便明目的。” “蓝宴之血,不息不损。” 我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苗斐和阿婆都说蓝宴脉已经绝迹了,为什么姜央会说我身上流淌着蓝宴脉的血? 难道,蓝宴脉真的没有绝迹,而是被人继承了下来? 我还想要问更多的事情,比如洞神到底是什么,叛徒到底是谁等等,姜央没有给我这个机会,他的身影逐渐模糊,我眼前的景象被稠如牛奶的大雾迅速环绕,一片惨白的景象。 我不断向前抓取,试图抓住姜央,哪怕是他的一根羽毛,可是我什么也握不住,这个梦最终还是醒了。 我睁眼,苗婓在床边阴森森的笑着,她就这么盯着我我,我匆忙向后挪了挪,她说道:“第一次见就能见到姜央,你还被他点明了血统,你可真不简单啊。” 我不知所措,思绪还停留在姜央的威压中,胸口仿佛有一块大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来气:“什么烙印……你净说些有的没的……” 在我喃喃的时间里,她原先捂住我右手手腕的手松开,她低声说道:“如果不是这个,我怎么会问你这些,你又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我瞪大了双眼:只见我右手手腕内侧出现了一个偌大的藏蓝色蝴蝶图腾,格外逼真,就好像在我睡着的时间里有人切开了我表皮部分,然后把活生生的蝴蝶放进去展平,最后又给我缝合上的感觉,我甚至害怕下一秒它会挣破我的表皮飞出来…… 最重要的是,这蝴蝶图腾不偏不倚,和明朝古墓里的那个荧光绿蝴蝶、我上历史课画出来的蝴蝶图案以及百人殉葬洞祭坛的图腾分毫不差! 我害怕极了。 一是我自小害怕虫子,蝴蝶也不例外。不知道你们去没去过沂水县的沂水大峡谷,那里有个蝴蝶谷,我当时去的时候很打怵,至今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在极度害怕的情况下活着出来的。 二来,因为明朝古墓,苗玺池穿上了鲜红的嫁衣,这才促使我回到了苗寨,发生了许多不切实际的事情,现在我的手腕出现了和明朝古墓里一模一样的蝴蝶图腾,这些元素莫名其妙在这一刻产生了闭环,我感觉落花洞女这件事没这么简单。 所以苗婓到底干了什么,让我的手腕嵌入了我最害怕的东西? 我刚想质问苗斐,她到底干了什么,就在这时苗漓推门进来了,我不好开口,这才意识到苗清早就在我没注意下离开了这间屋子。 苗漓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我手上那只栩栩如生的蝴蝶,连忙讶异的说:“斐儿……这……” 看她如此慌张的神态,难道这图案代表着不好的症状? 我有些恐惧,怕死的我匆忙问道:“这,这到底是什么?吾命休矣!” 苗漓倒是觉得我有些小题大做,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伢子,你知道蝴蝶在我们这里代表着什么吗?” 我摇摇头,苗婓回过神来接着话茬说:“蝴蝶在我们眼里是神圣的存在,苗族的创世母神就是蝴蝶妈妈妹榜妹留,她的孩子姜央,作为人文始祖历经多轮转世最后才得以修成人面鸟身的灵体来指引我们,一般人想见还见不到,而你你第一次见他就点明了你,同时也让你获得了象征蓝宴脉的蝴蝶烙印,用你们上山见神仙的说法就是有仙缘,你可以理解为你被仙人点化了。” 我受宠若惊,原来我这么有仙缘,那我是不是可以去个山里见见山神爷啥的…… 看着我不怀好意的念头在我的脸上浮现,苗婓把脸拉了下来,训斥道:“我只是为了让你更好理解!我问你,姜央就没和你说什么话吗?” “说了,但是在此之前,有句话你得听……我可能在你让我躺下之后睡着了,至于我说的是不是梦那得由你自己辨别……” 苗斐觉得无所谓,她耸耸肩:“是梦还是真的,我自己会分辨,你说就行。” 苗漓静悄悄的离开了苗斐的小屋,把门轻轻的扣上,现在偌大的小屋就剩下我和苗斐两个人,我将我和姜央的对话如实说出: “姜央说,我是变数,与神博弈。” 随着我的话音刚落,苗婓无奈的叹了口气:“在你第一次来到这个寨子的时候,我就从姜央口中得知你是变数,第一时间就联系柳老祖说要留下你,但是看你来回寨子这么多趟,可见柳老祖并没有重视这件事,你记住,除了我们外没人相信你是变数,而且若不是他们得到叛徒的动向和目的,他们估计对于你也会置之不顾,你的生死和这三个家族没有任何关系。”她偏了偏头,“不过你很争气,大家都以为你是为了解蛊回来的,都在想把你蛊解了送你走,你在山洞里和柳清秋展现出的非凡的勇气和能力,以及你那可以驱邪的血液,让柳老祖最终动摇了,她选择把你留下来。” 她语言用的很巧妙,仅仅一句话就把其他三个家族给得罪了,可是她说的也不无道理。 想到真正执政的就是柳清秋所在的柳家,当然,还可能还夹带着一部分陆家和苏家……他们对于姜央给出的消息置之不顾,可是那可是他们的人类始祖啊,他们这不是忤逆了神的谕令吗? “我说这么多,实际上想表达的就一句话,你回去加入他们,你也没有办法实操大权,仅凭跟梦里一句你是变数也没有办法证明你就可以担当大权,而且你现在可是我们能知道的唯一一位流淌着纯种蓝宴脉血液的人,指不定那些叛徒会把你怎么样呢。”她有板有眼的分析道,“倒不如你与我们站在一边,我们虽然没有权力也没有办法让你过领导的瘾,但是你最起码可以得到重视,苗家有一套严格的规矩,没有叛徒,没有忽视,最起码你的作用不会被埋没。”她伸出手,“要不你考虑一下加入我们?” “你这不就是赤裸裸的撬人吗?”我说。 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苗家始终独立清水江寨存在,贸然加入根本不是什么好事,没想到他们竟然想用族长的几副说辞让我加入他们,更何况我已经明确了,我身上流淌着蓝宴脉的血,指不定他们在打什么算盘呢,柳苏陆家没打好算盘,难道苗家就会实心实意的对我吗? 具体我到底要不要“叛变”,我还得再做考虑,仅听苗斐的一面之词我不能就这么轻易的相信她要救我而其他的人要害我,我现在的血可金贵着,可是世界上唯一一位拥有蓝宴脉的人。 我摇摇头:“我考虑考虑吧。” 我感到和苗斐的聊天氛围有些微妙,恰好此时嗓子干涸,拿起在床头柜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嘴唇刚刚触碰到杯沿,我敏锐的发现苗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阴谋得逞的坏笑。 难道这水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