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逐渐离我越来越远的矮骡子,陆支死死紧抱住它,矮骡子竟然挣脱不开,支援的人们逐渐赶来。 我坠崖那是一瞬间的事,强大的失重感伴随着山谷的风在我耳边呼啸,我无论如何在半空中伸出手捣腾都徒劳无功,我心里涌过一阵不安,完了,这么高的山崖,摔下去我不死也得半残废了。 我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突然我感受到一阵浮空感,惊讶的发现竟然有一群藏蓝色的蝴蝶围绕着我,我的坠落速度顿时变得缓慢,我隐约能看的到半空中裹了一层白纱的月亮,蝴蝶衬托着我感觉像是化成了一丝薄雾,要随风而去…… 难道,这就是苗族传说中关于死亡的说法——归雾?那我是不是离死亡不远了? 这种飘飘欲仙的感觉没持续多久,我感到我的后背受到了猛烈的冲击,我发出一声闷哼,听着耳畔唰唰的声音,这些树枝飞快略过我的耳朵,我只能感觉到我的脸一阵刺痛。 我像是一个无依无靠的气球,就这么戏剧的唰唰落地了,得亏这些原始森林树木高大,树冠和藤蔓不断为我提供减速,甚至在接触地面那一刹那我都没感觉到疼痛。 很快,这种疼痛追了上来,我只感觉我的全身无比刺痛,尤其是脾脏处,熟悉的感觉再度袭来,像是要站不住脚一样…… 月亮高悬,月光洒进原始森林里,我看见森林起了白色的淡雾,呆在这里就算不被矮骡子追杀我也会被路过的野生动物给当宵夜吃了的,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摸索着往前走去,头顶北极星高悬,得亏我地理还不算太差,能辨别北极星,我强捂着脾脏的疼痛在林中到处摸索探路,我比不上经验丰富的苗族老猎人,可以说我几乎是在瞎走。 摸索着不知道走到哪里,我突然听见了水声,我的耳朵从高处坠落下来后就不停耳鸣,在这一阵类似虫鸣的声音里,流水的声音格外刺耳突兀。 这附近有水源! 我立马循声寻找水源的位置,果然天无绝人之路,我走了大概七八里的地方,出现了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溪! 我几乎是半跪半爬的奔向小溪,也不在乎这水质是否干净了,嘴里的干涸阻止了我的思考,我连忙洗干净我的手,舀起清冽的水囫囵塞进嘴里。 顿时我感觉我一身的劳累全部烟消云散,我躺在河滩旁,打算休息一下继续寻找出路,既然有小溪就有可能有人家居住,我说不定还能很快回到寨子里。 一躺下我就感觉我浑身马上要散架了一样,上眼皮和下眼皮像是要打架一样,我阻挡不住席卷我眼的睡意,昏昏睡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听见耳边传来一阵嬉笑声,我极其不愿的睁开眼,惊奇的发现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一阵清澈的歌声。 “马桑树儿搭灯台呦” “我写书信与郎带呦” “你一年不来我一年等呦” “你两年不来我两年捱呦” “钥匙不到锁不开呦” 是苏颖唱的那首《马桑树儿搭灯台》! 我警觉的爬起身,看向远处的树林。 歌声越来越近,从树林里探出来一个灵动的脸庞,她就那么静静的看着我:“姑爷?真的是你啊。” 我看了一眼四周,没有人,我指着我说:“姑娘,你说的是我吗?” “不是你,还能有其他人吗?”少女面含笑意,款款向我走来,她长的竟然有些像苗玺池! 我有些恍惚,如果是苗玺池穿着这么好看的苗服,会是什么样子呢? 我打量着少女身穿的衣服,这件红色的苗族婚服竟然和山洞里的那件衣服相像! “你这件衣服……”我的嘴不受控制,脱口而出。 我是在扮演谁吗? “这件衣服啊……呵呵。”少女脸上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是寨子里的人给我穿的。” “他们为什么要给你穿婚服?那个时候,我还没回来。”我有些不可置信,少女眼眶微红,哽咽着说:“你北上抗日离开寨子后,我守身如玉,把你的那带血的手帕藏好,拒绝强行婚配,同时也拒绝了参加相亲的活动,他们认为我被洞神选中成为了落花洞女,你的血手帕被他们当成了洞神的婚书……在一个雷雨天他们把我迷晕送进了山洞里……” 少女在月光下格外楚楚可怜,低声啜泣着:“你看,我把你的身份隐藏的多好……只是……对不起,我等不到你了……对不起……” 我想去伸手抱抱她,结果我发现我触摸不到她,我和她阴阳两隔。 心里涌上来一种莫名的痛苦,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竟也泪湿了眼眶,泪眼婆娑。 我似乎感觉到落花洞女的背后并不是洞神这么简单的问题,更多的可能和那个年代的愚昧习俗有关。 知道吗,眼前这个少女或许当年对着寨子的人说过自己已经有心仪的对象,但是她碍于我所扮演的这个人的身份,不能开口说出他的名字,从而被寨子里的人当成落花洞女送入山洞里。 那这么看来,落花洞女似乎真的是一个因爱而生的凄惨故事。 我真的想抱住她,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她和我好像是历经了百回千转才能这么阴阳两隔的见面。 “我会找到你的,无论你在何方。” 我再度下意识说出这句话,仿佛是我体内那个不属于我的灵魂发出的颤抖。 少女擦了擦眼泪:“我会等你的。” “我知道你不是他,我相信他非我不娶的承诺,如果真的可以的话……那就请你在清醒的世界见到我的时候,能交代他的下落吧……” “不,姑娘,你等等!”我的意识重新回到我自己身上,“我甚至不知道他是谁!” “你会知道的。” “可我不知道你是谁!”我奋力的大喊。 “你会,知道的。”她泯然一笑。 我越是追问,泪水越决堤,眼前泪珠形成的光晕交错重叠,我有一种预感,她要走了。 我还有一种预感,我一定在哪见过她。 梦醒了。 我猛的从河滩边醒来,发现刚刚如同一场梦一样真伪难辨。 “喂,你一个大男人,在河岸边哭什么呢?” 声音从我头顶传来,我抬头,一个阿妹穿着黑色的苗服,带着五线绳的装饰,这么盯着我。 好眼熟……这人,不是苗斐吗! “是你?你……”我想问清楚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但是从脑海深处传来的巨大的无力感让我的再次闭上了双眼。 “你没事吧,欸,喂!” 后来我失去了知觉,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床上躺着了,床单有股花香很是沁人心脾。床紧靠着窗户,我一偏头就能看见远处的山峦,如同山水画一样重峦叠嶂。 我这是获救了吗? 我心里莫名有种命大的感觉,但是当我回过神来我才意识到这一切的古怪之处:青山界附近只有清水江寨这么一个寨子,但是清水江寨没有任何一间房屋紧邻着这么多的群山。 我记得昏迷前在河滩边我看到了苗斐,现在我躺在屋子里,那这是什么地方? 我猛地爬起身,可双臂刺痛不堪,我一看双臂被捆的严严实实的,除此之外就是全身上下带来的酸痛感和无力感。 我是个惜命的人,怕被人左右,于是我一骨碌爬了起来,打量着四周。 这是个朴素的屋子,红木家具静静的放在一推门进来的位置,茶几上还摆着冒着丝丝热气的茶,烧水的水壶还正在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仿佛刚刚还有人在。 正对着窗户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我一偏头就能看见,这幅画格外惹人注目: 画里是一位阿妹站在山前,手上捧着一朵芙蓉花。 我没学过国画,不知道人物画和山水画的手法能不能同时出现在一个篇幅里,我倒是看出来阿妹身后的群山,用的是山水画通用的皴法,就是用淡干墨涂染以表现山石的峰峦纹理和树木枝干的脉络皱痕,与画给我的感觉完全不符,而且那位阿妹有种清冷的感觉,在这幅画里让人很不适。 最奇怪的是这幅画还被人题字: “良辰好时节,山前望山远” 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画里到底画着谁? 我百思不得其解,浑身酸痛的感觉一时半会没办法遏制我索性直接躺下,反正一偏头就能看见这幅画,闲来无事那就琢磨一下。 这不琢磨还好,一琢磨我发现画里的人似乎有种格外的魅力,无论怎么看我都不会腻烦。据传,一幅画真画和假画区别就在于假画不传神,真画传神,前者看半天就腻了,后者则百看不腻,那要这么说这幅画除了有些许古怪,那也算得上是一幅好画了。 头疼的快炸了,我也没有想起来这幅画里的人到底是谁,但这幅画给我的直觉就是:画上的人我好像在哪见过。 很快这个问题我就得到了解答,我试着摆脱束缚我双臂的绳子,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苗斐端着一个小瓦罐走了进来。 “怎么是你?”我清了清嗓子说道,这倒是把她吓了一跳,随即恢复那种清冷的神色说:“不是我,难道还能是矮骡子吗?” 我急忙打哈哈说:“我记得我当时在捉矮骡子坠崖了,怎么可能瞬间回到屋里了……哦,我还做了个梦,你现在就是告诉我这是梦我也得需要一些时间接纳……” 她顺手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看着胡言乱语的我:“也不知道是谁大半夜的在河滩上躺着哭,坠崖后还能活着走到河滩上,首先排除你是疼哭了,那是因为什么呀~” 我觉得再这么下去苗斐能阴阳死我,挣扎着爬了起来想解释清楚,却被她一把按住:“躺好,你没那个本事挣扎起来干什么……你还好意思说你去抓矮骡子,一个刚从山东回来的音乐人抓什么矮骡子,柳老祖自己都没胜算还让你去送命,真的是糊涂。” 我有点恼火,阿婆在寨子众人口中不算传奇人物,那也是个值得尊敬的老人,怎么还能被苗斐随意调侃了? 她看出我的微愠,连忙解释道:“你掉下山谷里这件事是真的,抓矮骡子这件事也是真的,得亏我能感知到你,否则我肯定找不到你,你那个位置叫灵摆滩,寨子里的人都不敢半夜走那里,都要绕行,那里专走矮骡子这种奇怪生物,若不是我来得及时你就可以等着被收尸了。” 我有点后怕,但是都是同样的年龄,为什么苗斐懂得这么多,即便她是寨子里的人,这知识面未免太广了些。 多亏苗斐这么提醒了我,我知道那幅画画的是谁了! 是那个被寨子里的人误送入山洞里当落花洞女的阿妹! “先别说这些事。”我推开苗斐放在我手腕处的手,“这幅画,画的是谁。” “呦,喜欢这幅画上的阿妹啊~”苗斐笑着看着我。 她好像曲解了我的意思,我慌忙狡辩:“我见过她!在梦里见过她!我哭就是因为她!” “你在河滩边哭,就是为了她?”苗斐一下子申请严肃起来,“她可不是一般人啊,她是蓝宴脉最后一任传人,苗砚。” 这么巧的吗……我居然误打误撞见到了蓝宴脉最后一任传人苗砚,我记得阿婆说过我的血可能和蓝宴脉有关,我继续追问:“蓝宴脉到底是什么……” “嗯,简单来讲,传说蓝宴脉是蝴蝶妈妈妹傍妹留的十二个孩子其中一种血统,拥有这种血统的人百毒不侵,同时许多毒物都避之不及……蓝宴脉从古至今未曾断绝。”苗斐说。 “错了。”我看着画着苗砚的画,指出苗斐的错误,“蓝宴脉早就因为苗砚的离世而绝迹了,根本不可能继续繁衍下去。” “你说得对。”苗斐点点头,“纯血的蓝宴脉的确因为苗砚的死亡而消失了,苗砚一生无子,最终成为了落花洞女,纯种的蓝宴脉已经消失了,但是传说还说过,蝴蝶妈妈妹榜妹留一共生下了十二个孩子,他们的血脉构成了苗族人体内的血。。” “所以你说蓝宴脉消失了,不太妥当。”苗斐冲我眨了一下眼,“近亲蓝宴脉,比如我们苗家这一脉,我们称之为姜央脉,是还在延续的。” 纯血的蓝宴脉消失了,但是支系还在,那么我的血有没有可能就是支系的一种呢…… “目前我能知道的,拥有和你的血作用相似的血统,只有我们姜央脉了。”她推断道,“姜央是神话里苗族人的始祖,我们的血和蓝宴脉一脉相承——若是蓝宴脉不存在,我们的血就是最能驱邪的,你的血估计也和姜央脉有联系吧。” 这么说来,关于我的血已经迎刃而解了,什么驱赶古尸和藤蔓啥的,也许真的是因为像蓝宴脉这样的的血统特殊吧。 “真的没有可能是蓝宴脉吗?”我执着的问,“比如蓝宴脉的传人有个私生子啥的……” 苗斐听了我的推断却哈哈大笑:“早知道就不和你说这么简单了,蓝宴脉的遗传特征是只遗传给女性,是一种强大的显性性状,你难道是女性吗?” 我尴尬的笑笑,如果蓝宴脉只遗传给女性的话,那我血的来头可能还得再多下点功夫…… “况且,就算你是女性,蓝宴脉的传人都守身如玉,怎么可能那么轻易有私生子。” 我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正当我和苗斐尴尬对视的时候,门外传来吆喝声。 “斐儿,你在吗?” “不对,怎么门开了,不会人跑了吧?” “老婆子你赶紧去看看,别到时候没法交代” 我一时不知所措,没给我反应条件虚掩着的门又被一个中年人推开了,我见过他,他是当时清水江寨宗祠大会苗家代表人之一,苗清。 苗漓紧跟其后,我看着接二连三来的苗家人,顿时,我对于我所处的地方有了些许猜测:我该不会来到了清水江寨最神秘的家族——苗家的地盘吧! “我在呢。”苗斐有些不耐烦对着他们说,“鹿弥醒了,我在问他更多关于柳老祖组织人抓矮骡子的事。” “她疯了?矮骡子那么有灵性,那么记仇,那是能随便抓的吗?”苗清说道,“娃儿,你是怎么被苗斐发现的?” 我把我坠崖的事和他们又说了一遍,他们连连夸我命大,苗漓连忙介绍道:“苗斐认识你,你可能不认识苗斐,我介绍一下,她……” “好了阿妈,我虽然没有参加宗祠大会,但是我和鹿弥早就见过了。”苗斐一偏头,拽出来自己腰间的一块兽骨,“重新介绍一下,我叫苗斐,是清水江寨苗家的族长。” 我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