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空衰变下的求道者

第二章 犀牛与熊

　　新宇宙诞生之后，它不知道为什么要留下。也许是因为累了。也许是因为不想再走了。也许是因为，无论走到哪里，都一样。 　　它在这颗星球上走了很久很久。走过草原，走过森林，走过山川，走过河流。它见过无数次日升日落，见过无数次月圆月缺。它见过兔子奔跑，见过鹿群迁徙，见过鸟儿飞翔。 　　它从不靠近那些鸟儿。 　　它只是远远地看着，然后走开。 　　这一天，猫趴在草原边缘的一块石头上，晒着太阳。 　　阳光暖暖的，风轻轻的。它眯着眼睛，快要睡着了。 　　然后它听见了声音。 　　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从远处传来。 　　猫睁开眼睛，抬起头。 　　是一只犀牛。 　　很大。灰色的皮肤，厚厚的褶皱，头顶有一只尖尖的角。它从草原的另一边慢慢走过来，低着头，边走边吃草。 　　猫看着它，没有动。 　　犀牛越来越近。它能听见犀牛的呼吸声，能闻到犀牛身上的泥土味。 　　然后，它又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也是脚步声，但不一样。更重，更沉，更闷。 　　猫转过头，看向另一边。 　　是一只熊。 　　很大。棕色的皮毛，粗壮的四肢，锋利的爪子。它从森林的边缘走出来，站在草原和森林交界的地方，看着那只犀牛。 　　犀牛也看见了熊。 　　它停下来，抬起头，角对着熊。 　　熊也停下来，站直身体，露出爪子。 　　空气凝固了。 　　猫趴在石头上，一动不动。 　　它见过这种对峙。 　　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灰色的世界里，它也曾经这样看着什么。 　　那时候，它看着的是小鸟。 　　那时候，它扑了上去。 　　然后一切都毁灭了。 　　猫想动，想叫，想做点什么。 　　但它没有动。 　　因为它只是一只猫。 　　因为它什么也做不了。 　　犀牛和熊对视着。 　　一秒。两秒。三秒。 　　风停了。草不动了。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然后，犀牛动了。 　　它低下头，角朝前，向着熊冲了过去。 　　熊也动了。 　　它站起来，爪子张开，向着犀牛扑了过去。 　　砰—— 　　巨大的撞击声，震得猫耳朵发疼。 　　犀牛的角刺进了熊的身体。熊的爪子拍在犀牛的头上。血溅出来，洒在草地上，洒在它们身上，洒在它们脚下。 　　它们缠斗在一起。角与爪，皮与肉，血与汗。它们打着，吼着，喘着，谁也不肯退，谁也不肯停。 　　猫看着它们，浑身发抖。 　　它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它也是这样扑向小鸟的。 　　然后，猫感觉到了什么。 　　那是它永远不会忘记的感觉。 　　真空在颤抖。 　　它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还是蓝的。太阳还是亮的。但有什么东西不对。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在看不见的地方，在宇宙的底层，开始松动。 　　颤抖越来越剧烈。 　　猫站起来，浑身紧绷。 　　它知道这是什么。 　　它见过一次。 　　那一次，它失去了小鸟。 　　光芒从犀牛和熊搏斗的地方炸开。 　　不是从天空，不是从裂缝，是从它们身体接触的地方。是从犀牛的角刺入熊身体的地方。是从熊的爪子在犀牛头上撕裂的地方。 　　那道光芒穿透了它们的身体，穿透了大地，穿透了空气，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犀牛和熊停了下来。 　　它们在最后一瞬间，互相看着对方。 　　熊的眼睛里，有痛苦，有愤怒，还有一点点疑惑。 　　然后熊消失了。 　　在光芒中融化，变成光点，飘散，不见。 　　但犀牛没有消失。 　　猫看见了。 　　犀牛站在光芒的中心，浑身发光，但它的身体没有消散。它在颤抖，在挣扎，在嘶吼——那种声音不像任何犀牛能发出的声音，是更深的、更痛的、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光芒吞没了一切。 　　草原被吞没。森林被吞没。山川被吞没。河流被吞没。 　　天空裂开了。大地裂开了。一切都裂开了。 　　猫被光芒吞没了。 　　在最后一瞬间，它看见犀牛还站在那里。 　　站在光芒的中心。 　　没有消失。 　　光芒散去。 　　一切都消失了。 　　草原没有了。森林没有了。山川没有了。河流没有了。熊没有了。整个星球没有了。 　　整个宇宙没有了。只有猫自己。还有犀牛。猫愣住了。它站在虚空中，看着不远处那个巨大的身影。犀牛站在那里。 　　它还是犀牛的样子。灰色的皮肤，厚厚的褶皱，尖尖的角。和以前一模一样。 　　但它知道，它不一样了。 　　犀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它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身体，看着自己的角，看着自己的蹄子。它抬起头，看看四周——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然后它看见了猫。它们对视着。 　　很久很久。犀牛张开嘴，想叫。但它叫不出来。它发出一种声音，低沉、沙哑、破碎的声音。那不是犀牛的声音，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试图发声。猫看着它，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它也是这样。 　　在光芒散去之后，发现自己还活着。发现自己永远死不了。发现自己成了——奇点 　　犀牛慢慢走过来。它的脚步很慢，很重，每一步都在虚空中踩出看不见的涟漪。它走到猫面前，低下头，看着这只小小的橘色的东西。猫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它。它们对视着。很久很久。犀牛伸出舌头，舔了舔猫的头。很轻，很轻。猫的眼睛湿了。它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小鸟啄它的耳朵。也是这么轻。也是这么暖。它们一起蹲在虚空中。两个奇点。一个橘色的猫，一个灰色的犀牛。它们不说话——它们不会说话。但它们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不是孤独的那种存在。 　　是另一种存在。是你知道，这世上还有和你一样的东西。猫靠着犀牛的腿，蜷成一团。犀牛低下头，轻轻地蹭着它。远处，有光点亮起。新的宇宙正在诞生。它们站起来，看着那光点。然后它们一起，向那光点走去。身后，什么都没有。身前，第三纪元正在等待。 　　--- 　　【第二纪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