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后来,澄海司主要对付的是其他澄海司。一直到现在。从‘杯弓斧影’之夜和繻葛之战后,诸侯公开反抗白氏皇族的管辖,各地澄海司纷纷归属各国。为了各自的利益,澄海司修士们相互攻伐。” “自此人类的血因为人类而流,白帝在黑暗时代率领修士们涤荡了妖魔,但他大概不会想到人类比妖魔更要可怕。每一位修士的手上都染着鲜血,越是高位越是如此。无论是有意还是被迫,我们手上来自同族的血都已经洗不干净了。” “就像是王家村的大旱一样。”宋明轩瞥了钟音一眼,刻意停住不说。 “你们已经查出来幕后黑手是哪一方了?”钟音忍不住问道。 “王家村大旱,和王家村屠杀,自始至终都是两个事件。”宋明轩缓缓说道,“不要搞混了。弄清问题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后一件事还没有结果,算上你昏迷的时间也不过七八天,哪有那么快。” “至于大旱的起因……这叫要问问我们亲爱的老邻居应国了。” 对于梁国和周边国家的关系,钟音现在仍是一头雾水,只是大概明白了它们的地理关系。梁国东西面临海,南边是被自由邦买下的土地,也被称为东自由邦。北边是叛军将领建立的应国和黄国。 他所知道的也仅限于此了,更多的起因经过完全不知。各国对梁国现在的态度,实力也完全不知。大多数贵族小孩都比他知道的多。 “在去年,梁国全境遭遇了不明来源的典器力量袭击,预计将大大影响降雨。在我们澄海司修士追踪之后,发现力量来源源自应国境内。” “而应国现在逐渐衰败了。”宋明轩进一步解释道,“九年前在和黄国打了一仗之后,应军大败,应王张落折节割地,甚至提出了让自己的亲女儿做黄国王康喜小妾,自己的儿子做仆人这样的卑躬屈膝的提议。只要应王不是头猪,他都知道这不是个树立外敌的好机会。” 宋明轩顿住,眼神示意钟音思考这背后的原因。 “你的意思是,是康喜逼迫他做的?”钟音思考片刻后答道。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宋明轩微微点头表示赞许,“对于黄王康喜而言,这是一举数得的好事。既削弱了梁国,也给应国扣上了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帽子。尽管时光流转,诸国的底线被一次次打破,但直接针对平民依然是会被谴责的事。” “我想很快,黄王就会表示愤怒,谴责应国,然后出兵替天行道,或者是别的什么说法。” 钟音咬紧牙关,不发一言。原来是这样。这帮混账!他尽力克制自己的情感,以免典器在过于激烈的情绪下暴动。他自己几乎没注意到,自己的心田不再像前日一样犹如死水了。 宋明轩话语一转,接着说,“梁国积贫积弱,何况三氏之间相互推诿,出兵讨伐应国几乎不可能。无法解决根源,那么我们必须把受灾范围减到最小。” “在众多修士的共同努力下,用完了梁国所有库存的【风调雨顺】典器,成功把受灾面积调整到边境线附近。” “【风调雨顺】,也是平日里用来维持梁国各地农业生产的主要典器。并非没有水旱灾害,只是依靠这类典器,极大地缓解和遏制了自然灾害。这方面各国做的都很成功。”宋明轩补充了一句。 ‘原来是这样!’钟音对澄海司多了几分尊敬。当然,这是建立在宋明轩没说谎的基础上。 宋明轩接着说道:“收缩受灾面积之后,梁国救济了大部分村镇。那帮官吏自然贪了不少,但事情至少办了。除了你们那一片,因为诡异的原因被所有人‘忘却’了。等到我们发现时,屠杀已经结束了。”宋明轩冷静地讲述这一事件始末,完全是旁观者的态度。 “你怎么能这样平淡地说着这些事?”钟音愤怒地站了起来,又坐了下去。他知道自己这样做有些无理取闹了。 “唔,我只是在陈述一些事实。”宋明轩耸了耸肩。“如果这就足够让你感受到愤怒,那比这更能让你感到愤怒的事简直数不完了。如果你多读几本书,你就会发现倚强凌弱,以众欺寡是永恒的主题,只是干不干净而已。” “我刚加冠的时候也像你一样天真,以为三强国是什么净土,出国游历四年之后才发现他们只是吃得更优雅。结果回到梁国,我倒显得和其他人格格不入了。所以我缩在书库里,以免打扰大家的激情。怪物总是会被排斥的,历城还算比较包容。” 怪物。这个词让钟音和宋明轩稍有些共情。 “也许你可以试着改变这些。”钟音说道。“哪怕是一地也好。” “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因为这个世界,是一个没有意义的世界。” 宋明轩的脸上露出了冰冷的笑容。是嘲笑吗?钟音感觉不太像。宋明轩似乎一直在克制着自己的情感,显露给钟音看的只有树上的一片叶子。就算是之前在说着自己的经历,也几乎没什么语调的变化。 “接下来让我们看一下神都隐没之后,澄海司动荡的三十年。”宋明轩生硬地岔开了话题,继续讲着澄海司的历史。坦白来讲,他的课实在是没有意思,语气平淡的可以和白一号一较高下,再有意思的事到了他嘴里都会变得没有意思。 但至少在今天,钟音听得聚精会神。宋明轩越是封闭自己,钟音对他越感兴趣。 在这样的面具后面,到底藏着一个怎样的人呢? 宋明轩的课程讲了很久,但对于钟音所需要补充的知识仍是显得太少了。他甚至连很多基本的历史地理常识都不知道,这些绝非一朝一夕所能弥补。 等到钟音下课的时候,已经是一更末了。中间他还吃了个晚饭。他躺到床上没多久,就沉沉睡去了。